都在同一所大學裡念書,難免還是會碰到老薛。
老薛是這樣的一個人。在我高中時代,凡從到校直至課後鐘響,他的左手永遠都在
抓頭,彷彿小丑魚與海葵之關係。那是一隻情緒的風向雞,為了抒發緊張以及焦慮的情
緒而習慣了的動作,後來遂在平凡的時刻裡戒也戒不掉了。特別是當課堂上老薛被點上
為回答問題,或單單是朗誦一截英語段落,他的身體都緊繃得像是一顆將破的汽球,而
此時他慣常使用左手翻鬆左耳上的髮梢的動作便會稍稍改變--開始右移,直至前額上
方,然後繼續翻鬆髭髭的短髮;且面容收斂至鼻心一點,奇異點爆炸一刻。
老薛是在我高二時,以劈天一句話忽忽闖入我生命的人。那時才初初分班,我落足
僅三班的社會組,同老薛踏上了同一塊田地。那天早晨我在小便斗前如廁,偌大空曠臚
列成軍的小便斗,他偏偏就要在我身側的那座前站定。某些人於生命的舞台上粉墨豋場
誠如李賀所寫:「女媧鍊石補天處,石破天驚逗秋雨。」老薛便是此類人。他站在我身
側小解,上有一扇窗開在面前,他以一專心凝神的表情直視前方。此時天空嗚噎,電光
一閃也就下起雨來。
他與天對望,突然說:「啊!您下雨了!」
那瞬間我心神恍惚,彷若藍蔭鼎〈謝天〉一文之體現。
直至今日那仍然是一則難解謎題被我收在生命小小的口袋:究竟他是在與誰對話呢?
高三那年我們讀《世說新語》,一次國文作文指定將描寫班上一人以記人小說。老
薛寫我。當時我的體質過敏得如通靈燒燙的蝦,辣辣的紅,林恩如寫我如龕上關公;鍾
景堯秉著寫實主義精神,將我寫成跋扈少子--唯獨老薛,他寫我玉肌膚白如破,質善
心廣,納船百艘。老師嬉然將之都念出,鍾景堯林恩如而又老薛,他便抓頭,耕耘由左
耳上方而至前額頂。跋扈少子與質地如晚唐五代《花間集》的模樣一旦融合,約莫也就
是紅樓夢裡的賈寶玉吧!
老薛的特性是,當你與他談天,你真忍不住了在話頭上拐了個彎,看見不同的風景
想同他說嘴後,他又將車給駛回原地。誇張的時候好比我已經告別上一顆話球多時了,
以為我們再也不會回到那些糟糕的路經處以後,他如術士將場景迅速轉化便又回到起步
地。我心想這是怎麼回事呢?難不成他卡陰?如果不是為何我同他說話老是鬼打牆?然
後我總是恭謙有禮訕訕的離開,不再說話。可老薛就是那種道行極深之妖幻之物,我無
思走進廁所,轉步在梯間,行路在火車站街頭都能看他搔頭的走著,或騎著淑女腳踏車
秉著莊敬嚴肅的聖相騁馳而去。蒼天無語,我腳步淡淡招呼過去。
與老薛在東海見面寥寥數次,上學期全無,下學期應當三、四次。第一次見面時他
很驚訝,佑瑋佑瑋不停喊。文天祥寫天地八氣,我不知老薛該類為哪一氣;然總之,當
他靠近,我身便如善敏的含羞,隱隱然覺得不祥。他說,欸,念法律的都是怪胎。杜勇
學心想,可能老薛沒有把自己放在集合內就寫出了算式。我問候他你怎麼瘦了。他趿著
涼鞋,眉頭鎖住天空悠遊的雲氣,說,每天都在背法律條文,用功唸書。我想起高中時
他每每去找鍾景堯討論數學的模樣,總有一劫過不去,然後就把它背下來。
記憶體無限擴張的年代他擁有許多路徑卻互不相通。
他是那種只走磚道,不走草坪的人。
(話說回來,鍾景堯也算是個奇人。那時他得了一只獎狀,陳菊大大印璽落於其上,
鍾景堯忿忿然就把它翻到背面用來作為教算老薛的計算紙了。)
往後幾次再見老薛,皆是在他身後,或者遠遠偵測,前方氣息的色澤與他處不同,
方知老薛,遂熱步離開。
生命時而平淡如女子髮型清湯掛麵,紅蔥骨湯黃油麵與肉燥,食後驚覺怎有八角味
覺突兀的在舌尖鼻腔裡起了化學變化。
那便是老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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