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 花樣年華

[tachikom (椪！)]

　　昨天在重慶南路上行走，找一本書，從墊腳石開始沿著長長的書店街找，找到第三家
才終於找到，沒有會員卡所以是打九折。書店裡面人還不少，尤其國家考試用書區人山人
海幾乎要讓人以為國內閱讀風氣一片大好，出版業界前途光明，但到了文學書籍區就知道
看的人雖然算多但真正會買的很少，也許是因為紙價上漲，也許是因為網路發達。

　　搭客運回宿舍。搖搖晃晃的車上我開始讀那本書，周芬伶的母系銀河。司機在車子出
市區之前都留著燈似乎顧慮到我在看書，上了高速公路，他出聲提醒我頭頂有閱讀燈。黃
色的燈光其實還是不夠亮，不過我也在車過了林口就開始頭昏，闔上了書。車子仍然搖晃
著，黑夜的高速公路旁萬家燈火。

　　書的第一卷寫給作家以逝的朋友，呢喃細碎的字句中我想起我的那座圖書館，封藏著
我三年青春歲月的舊建築，外牆上滿滿的爬牆虎是否翠綠依然？在那裡度過的夜晚至少也
有五百個，但我記憶最深的並不是每次關完門之後迎面而來的漆黑操場，而是那些有著金
黃色陽光的下午，陽光穿過玻璃窗，把空氣裡的塵埃照得清晰可見，有著八開頭索書號的
那些書靜靜站在書架上，書名染上了陽光的顏色。

　　三年間我的作息幾乎與圖書館同步，太早到學校教室還沒開就會跑去圖書館閱報區闔
眼休息，晚上把圖書館的門關上後穿過無聲的校園，走過總統府到衡陽路去等公車。高中
時的我從來沒有在桌上擺過鏡子，有時甚至連水瓶都不知道放到哪去，但所在之地必定有
貼著圖書館標籤的書，通常疊成小山丘陵，倒下時殃及鄰座。圖書館在無數個時刻支撐了
我的心靈，即使是肉體上的病痛，我也會想躲到二樓的參考資料室而非健康中心。

　　世上唯一可以讓我願意放棄圖書館的也許是我跟你座位中間那個紙袋，我們各自帶來
喜愛的書本塞進裡面，於是隨手一抓都有驚喜。高一的最後，紙袋裡到底裝了哪些東西，
我已經無法確定，只隱約記得有一本是南方朔的語言之鑰，藍色的封皮似海。有些書一旦
錯過就連書名都想不起來，就此再無相見之日；仔細想想世上許多事物皆是如此，緣分片
刻即過，轉瞬就成永別。

　　高一那年的記憶大致跟幾個人和某些地點有關，高二高三的兩年卻是校園風景佔了多
數。回想起來我們很少一起看花看樹，碰面不是各自看書就是講不完的話，通往西門町的
路走了許多次，話卻至今還沒講完。離開操場旁的那個教室之後我發呆的時間變長，時常
走著走著就盯著花和樹看，開得盛大的九重葛還有不知名的野花，粗黑樹幹上的蘭花突兀
但實在美麗。腦子裡所思所想以及煩惱的事情漸漸不同，去圖書館大量借書的習慣仍然不
變，只是沒看完就到期的數量越來越多。畢業前夕看著自己的借閱記錄心中悽然，又是一
批錯過的書，留下了名字和模糊的書影，大抵又是此生無緣。

　　大學校園裡也開了很多花，可我總嫌她們不夠盛大，這裡一株那裡一叢，美則美矣但
無法聚焦。邊走路邊看著花發愣的習慣繼續，大量借書然後大量未讀歸還的情形繼續，改
變的只有越來越長的寒冷孤寂。客運下車的地點和學校大門之間有條不短的路，路上燈光
稀少也無遮蔽，行經此地往往被寒風侵襲苦不堪言，總在覺得自己鐵定得感冒的時候走到
宿舍，逃難似的奔向房間，打開門看到的是各自盯著電腦螢幕的室友們。我的桌上堆了比
高一時多了好幾倍的書，只是真正花了大量時間的，是原文的課本以及作業資料。

　　許許多多的書借了又還，校園裡的花朵們眼看也快開滿一輪，我的心中卻似乎有場淒
風苦雨在醞釀，可能是因為人生太現實而我太幼稚。和人起衝突的時候想念高中那些怎麼
也討厭不起來的朋友們，寫湊字數的分析和心得時覺得自己虛偽不堪。上次和你見面之後
又是搭客運回宿舍，高速公路上搖搖晃晃無書可讀，晃著晃著呼吸困難卻也落不了淚，想
問為什麼在這裡找不到能像你那樣對我笑的朋友，心裡也知道這是個連提問價值都沒有、
意義與解答均無的問題。

　　三年前我不需要花朵綠葉因為總有你陪著我對我說話，三年後我每經過販賣盆栽的小
攤便駐足，只想尋一株植物在窗旁，即使植物只是兀自開花看不見我心底的千絲萬縷。仍
然是可以被稱為花樣年華的年紀我卻已經見花而不覺其美麗，甚至為了花朵開放感到驚心
動魄。又是一個春天，又是一年望不到盡頭的浩蕩孤寂。

　　有時你會寫著我們回不去了，每當見此我只暗自低迴。我們的確回不去了，回不去那
年的時光回不去彼此的身邊，過了，就找不到回頭的路。勵志文章讀多了，篇篇都要人向
前走不回頭，似乎踏平了往日年華才能望盡將來的萬水千山，縱使那美不美好沒人知道。
但我仍不願忘記那些時光，甚至偶爾妄圖回到過去，至少回到你身邊。怎麼能把那些回憶
踩在腳下當作往將來的鋪墊？那明明是此生能得到最完整的安穩和幸福感。

　　可作夢總會醒來。錦瑟無端，年華從來都只能拿來懷念。

　　我繼續走在那條冷風陣陣的路上，待在圖書館或是書店等聚滿了書本紙張的地方就特
別安心沉穩。有些東西已然改變而前途茫茫，學校裡沒有爬滿爬牆虎的舊校舍，新大樓的
洗手間裡倒是有幾盆黃金葛。周芬伶寫她朋友的往日輝煌，寫她心底縈繞不去的影像；我
最常寫的東西是作業，功課越寫越多也不見得有多少增長，倒是別人的話聽多了漸漸懂得
所謂世態炎涼，受了幾次傷也慢慢學著爬起來、學著選擇該相信誰。我不知道自己的人生
將會如何，也許數十年後回首會有什麼東西值得留下，但我知道你會是我記憶中重要的章
節，屬於我能擁有的輝煌美麗。

　　花開花謝，我想我有過一段花樣年華。九重葛的紫紅色蓋滿了天空，其間灑落金黃色
的午後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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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情太短，而遺忘太長   by Publo Nerud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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