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日甚好。離開東海書苑的時候店長贈我馬克思選集，只因內附的霧月十八。起先
都沒什麼意思的，到櫃前詢問羅素的西方哲學史，他華髮長長，紮一條馬尾挺帥氣的西
裝褲皮鞋，不笑，神情莊素然眼底好誠懇的同人說話。然後走出檯面到後頭一落書中抽
起上下兩冊哲學史，好像我所讀的外文小說那樣，紙面裁得不寬不大，質地是有些像回
收紙那樣薄，有些黃與粗糙。他說，羅素的哲學史是這樣的。
那種誠懇讓我想起憂鬱的親切神豬駱以軍。
真的見過駱以軍是在東海。周芬伶將課牽至東海文學小說評審會，邀了駱以軍、陳
雪以及袁瓊瓊。印象最深的莫過於駱以軍，因為太誠懇了。他講述那些參賽者時說了一
則故事，說他從前見過那些被墮胎的嬰兒，被泡在福馬林內。他看見那些未長熟的嬰兒
之性器蔚然成型，他驚訝，接著講道在這些參賽作品之中，有些文思、段落的就彷彿是
那天看到的那截器官般，在幼弱未全的肉體上發光。聽得我都笑了。雖則他並非那麼細
膩的把那天被嬰兒男根所驚懾的感觸及身後所延伸的意義給攤明清楚，然大抵知道那意
象所要傳達的意思。然而我想說的是，當他謂及這些，他好認真。眼神直視著某一點好
像有種東西是這麼具象的。他所說的東西正是以一種旁人無法及的方式現靈於前。他之
專注成了一種降靈的儀式。他進入，或被進入，且如諭示未來災難一般好急切且匯神的
想要傳達給別人知道。
便如我眼前東海書苑的店長。
他將書交給我後我們聊起了馬克思的霧月十八，先說繁體，彷彿台灣還沒找到過哪
本書真真收錄過這篇選章；而後說到人民出版社，簡體，然後他匆匆拾起電話也不示意
然兀自走下地梯。我在座位上收拾什物電腦，準備要走了他就出現在我身後，說是這本
書的，目錄上直指篇名確確〈路易‧波拿巴的霧月十八〉。我盈笑問他以後我可以來借
閱這本書嗎？他的回覆乾爽如陽光曬酥了的衣服答：「直接送你了。」我雙眼圓圓先說
不可，後來卻改口說謝謝。他解釋道：「馬克思選集總共有四冊，我不知道為什麼開始
時有一套，現在只剩這一本。只剩一本的書不能賣，況且我要送人人家不看也沒用，不
如就送給想要看的人。」
回程是夏日傍晚，仍明晃晃的，我驅車從一家咖啡館到另一家。
路間我緩緩想通，彷彿書與知識是這樣子的：布僧情緣，持仗四遊在哪坐定遂在哪
宏揚佛法。而今梵音傳唱到我這，我學起來，興許在下一次謳給他人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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