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就這樣陷了下去。
那是個再平常不過的夜,也許月亮有些圓,有些森冷。
他照例躺上了床,枕邊堆滿雜亂的書,一如往常,只不過書目有些更迭。
他躺上床,閉起眼,也許眼皮有些薄,卻又比平常沉重。
在試圖沉睡以前,他並沒有忘了為夢境打上戲劇性的昏黃燈光,
點上薰衣草的薰香,還有播放在那間窄小、瀰漫煙味的茶坊裡買的,
上頭標示「自然風味」的海洋音樂CD。
這些步驟就像是為睡眠進行了一場儀式。朋友都笑他娘,
睡了就睡了還搞那麼多名堂,比較容易作春夢是嗎?
春夢倒是罕至,夢境總是荒腔走板,小時候曾因為沉迷於無敵鐵金剛而夢見
科博文陪他一起逛那間小雜貨店。
他還記得那包五元的科學麵最後被他不小心踩了粉碎。
因為童年的小塵埃,他在嘴邊忍不住勾起一絲弧線。
也許今晚又能和老朋友打上照面也說不定,只是科學麵早就不再是過去的五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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閉上眼的那瞬間他突然發覺今晚的第一個異狀。
隱約的他好像已經不在房間裡了。是哪裡不對勁?
空間的流轉細微卻又不容忽視。
太安靜了。
對,周遭已經完全的沉默了。沒有海洋音樂,甚至鼻息和心跳都被吸進那片沉寂。
薰衣草薰香也被併吞,而且,那是全然的黑暗。
他想睜開眼說服自己只不過是一時錯覺,但卻徒勞無功。
與其說是眼皮被定住了,不如說他的眼皮消失了吧。
他無從感覺到他自己,好像他只剩一團空氣。
他沒有恐懼,只是靜靜的等待。
然後,他開始向下沉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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氣流是有些銳利的,那是一種乾脆果斷的流動法,但他並不覺得自己正迅速墜落,
好像只是緩緩的向下飄移。
他就這樣開始陷進不明的空間,儘管感受不到自身的存在,
但落下的氛圍卻又那麼鮮明。
他不知道會降落到什麼地方,只是靜靜的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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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向是安靜的。沒人猜得透他真正的想法。
他並不曾真正融入一個區域,他總是和那一切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
並且沉默。
他只屬於他的世界,只有在他自己的空間裡他才會完全投入。
並不是沒有人邀請他走進其他地方,但他擁有絕妙的婉拒技巧。
對他來說,走進別的世界太危險,他向來謹慎。
但總是會有些不速之客在偶然間闖進他的生命,並兜了幾圈後又翩然離去。
那些對他來說只不過是過客,但有時他們激起的漣漪會持續好久都散不了。
他不曾邀請誰和他一起擁有他的宇宙,因此他總認為他永遠不必負責。
走進他世界的人都有個共通點,那就是他們終究都會離開。
他早習慣了,對於一切他總是冷眼旁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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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墜持續著。
然後,他感覺到在他靈魂的核心開始透出光線。
有些朦朧,漸漸的那裏開始浮現一些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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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他的小學教室,他還記得那個光景,老師為了讓小朋友認識彼此而安排
他們和隔壁的同學聊天說話。在他旁邊坐了一個小男孩,有些瘦,卻修長,
而且他有雙特別的眼睛。
他一向不主動,就這樣沉默的看著周遭開始熱絡的小孩。突然他的肩被拍了一下,
一種自信又不侵犯的力道,他轉過頭發現那男孩正看著他。
他看著他的眼睛,裡頭好像有些什麼,就要分神時男孩對著他微笑了。
那笑容好像有著什麼不可忽視的意義似的,他也對他微笑。
那是第一個走進他世界的人。
男孩是個活潑的傢伙,但下了課總會待在安靜的他身邊。
有一次男孩被一群吵鬧的同學拉出去說要玩球,他看著他們勾肩搭背的背影
突然有些落寞。
上課鐘響了,男孩最後一個溜進教室,一身汗的重重躺進椅子,還喘著氣。
他瞥了男孩一眼,看見他好小心的從口袋裡摸出一隻蚱蜢,
然後什麼也不說就把他桌上的小鐵鉛筆盒拿了過去,並把掙扎的蚱蜢塞進去。
男孩把鉛筆盒給了他,又送上那個微笑。
那些微笑在他的世界裡像涼風,好像也讓他本來有些沉寂的世界鮮活起來。
他和男孩總是在一起,男孩說了好多新奇的事給他聽,而他有時也會哈哈大笑。
他並不明白為什麼這樣一個理所當然會受歡迎的人會選擇他。
但他並不多想,那不是他喜歡鑽研的範疇。
男孩在那個暑假離開,他還記得夕陽裡的影子被拖得好長好長。
多年後的夜裡有時他會想起他的微笑,還有那雙好深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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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仍然不停墜落,黑暗又包覆了他,但他感到有些酸澀。
一開始了就不會止息。他在黑暗中嗅到了海風,和那陣熟悉的浪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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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十七歲的夏天遇到了一個浪人。
那是在一片海洋的臂彎裡,他和一群朋友被夏天邀請到那片海。
朋友眼中的他依然寡言,但他總有股特質,讓人願意完全信任他。
他聽過太多人的故事,而他的沉默就是最安全的保險。他自然而然被接納,
在人群中他圍出一塊自己的領域,有時以奇特的幽默讓自己不顯得突兀。
就是在那樣的夏天,他看見了那張照片。
照片中的男人叼著菸的姿態讓他在酒吧門外佇立了好一陣子。
那其實是個歌手,但更久後他覺得他是個不折不扣的浪人。
男人有一頭亂髮,總是遮過一隻眼,相貌平凡,
但露出的那隻眼裡卻是漂亮的灰色瞳孔。
他初次看見他只感受到狂放和憂鬱,聚集著不可思議的元素的靈魂深深撼動了他。
男人並沒有主動踩進他的世界,但男人的影子卻滲透進他的生活。
他在鬱悶的雨天裡抽菸,在暗夜的城市裡流浪。
他開始觸及流浪者的靈魂,有時他走在城市裡的燈海突然笑了。
他感到人生竟那樣荒唐,而人群庸碌只為那些無謂的目標。
那是他第一次那麼痛恨自己,整個宇宙的軌道就在他眼前攤開,
他卻開始羨慕起閉著眼過活的群眾。
他又回到那個規矩的自己,學習不看見太多,試著也認真追尋無謂的目標。
那男人讓他明白了真諦,也讓他的人生更加悲哀。
他依舊是他,沉默、疏離,只是偶爾會站上頂樓抽著菸苦笑幾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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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是要沉溺到宇宙的核心裡吧,他仍然靜靜等待。
但他的世界似乎開始微微搖晃了起來。
邏輯早已迷失,他有些混亂。
他又在那年冬天看見了一個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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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女孩與其說是特別,不如形容成怪誕要來得合適。
女孩有時背離著世界行走,但有時卻又循規蹈矩。
她像幽靈,走在世界的邊緣。
她集結了所有矛盾,固執又隨性,堅定卻又善變。
她像春天,充滿太多不確定性,在有陽光的午後突然下起傾盆大雨,
那就是她的世界。
女孩不容異議的闖進他的人生,並剽竊他的影子過活。
她有時讓他感到害怕,女孩像是漩渦,總有天會把他捲進無法回頭的地方去。
女孩看著他時總讓他覺得他的秘密只不過是能輕易被翻閱的書,
但她的眼神卻又飄忽不定,他有些困惑。
有時他認為自己只不過是被耍弄的一枚棋,但女孩依賴他影子的樣貌甚至讓他開始慚愧。
她曾在他生命中蒸發,錯愕得讓他來不及無所謂,
那女孩自悔卻又欲望著生,他在他眼裡演了一齣又一齣荒謬、毫無邏輯可言的戲碼。
他依舊沉默,卻開始發覺自己的淪陷。
女孩在有天以慵懶的眼神看著他,突然的堅定。
他無法解讀煙霧中那一眼裡的情緒。
她轉過身後就再也沒有回頭,
但他還是隱約感覺到他的影子正被世界某個角落不停削落儲存。
他認為他能繼續過著無所謂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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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終於明白,那只是回憶的重量。
無論他如何催眠自己,他終究只是個被回憶俘虜的靈魂。
他的心早在某天就結了繭,
他的自由只是纏繞著記憶的幻影。
在他眼角的那滴淚,承載著男孩的微笑,浪跡的男人以及謎樣的女孩,
最後終於
終於重重的跌碎在夢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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