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噓--別跟你媽說。」爸悄悄地從某個隙縫摸出一支香菸,小心翼翼地點上火,有
些滿足的抽吐了幾口,那雲也霧似的灰煙賊溜溜地亂竄在車裡,想找尋些縫隙去伴隨天上
的朋友。風突地闖了進來,也不等灰煙找著,就被打散在這車裡、這天地間。我在旁靜靜
的看著,看著窗外停滯不前的風景,想著卻是爸爸手上的菸,煙味很臭,我們家都不喜歡
煙,早在好幾年前大家就合力讓爸爸戒掉了。到了現在,我有點驚訝,爸還是偷抽著,或
許這已不是第一次了吧,但至少,我是第一次看到。
沒有多久,爸熄掉了菸,有些惋惜的看著那一大截沒入水中,順個溝道迅速的消失在
大家的眼裡,去得如此急,是想帶走什麼嗎?爸看了我ㄧ眼,似乎是誤解我的疑惑,笑笑
地說:「戒不掉的......」,我沒有回答,眼前苦澀的笑容讓我的話噎在喉嚨,那截香菸
,到底帶走了什麼?還是為了帶不走什麼而沮喪呢?
風景動了,在窗外寂靜的奔馳,那不是流過的歲月,是一幕幕的無言,像走馬燈飾,
為車內的沉悶加了框邊,更顯沉悶......。「爸,晚餐要吃什麼?」我試著打破現況,也
順帶為我鼓譟不安的肚子提問,「你想吃什麼都可以。」爸說,「我不知道,哪裡都好。
」我一如往常的回答,「牛肉麵要不要?附近有家不錯吃的。」爸說,我知道爸心裡早有
個底,不過,我們兄弟的意見總是他最先考慮的,我點了點頭,爸的口味不會錯的。很快
地,幾個轉角、幾條街,我們停在牛肉麵店附近,沒有多注意什麼,直接走了進去,爸又
習慣性地我意見,我點了份牛肉湯麵,爸則是牛肉麵,「這是老店家,肉很入味,你可以
吃吃看。」爸說,「好。」我回答,一般的麵店,牛肉總是難吃,偏偏要吃那幾塊肉還得
多花個二、三十元,實在不划算,現在索性只要牛肉湯的氣味而已。只是,竟然爸都肯定
這裡的味道了,我還有什麼理由不點呢?之後爸又叫了幾道小菜,找個靠近電視的座位坐
著。
店面有些小間,擠滿著人,吵雜聲充斥,像一波波大浪,四面八方拍打著孤立的小島
,島上坐著兩個人,卻似無人,這麼多年了,我們不曾熟悉過彼此,即便是父子。
為什麼?這已經不是第一次向我自己問話了,得來的,也不知是重複第幾次的答案,
沉默。我深知該回答什麼,卻回答不出什麼......這是一種很矛盾的心態,就像,我知道
父親的付出,他的無悔,但我無法停止埋怨他,不滿終究佔據著我的心底。
「你們這一代難過了。」爸看著電視上經濟蕭條的新聞,感慨的說,我點點頭,爸又
說「家裡那兩個真不知好歹,再這樣搞下去,我們老的就先被搞垮了。」爸說的很無奈,
我在心理也嘆起了氣來。本來,現在家裡只需要負擔我一個人的學費就好,誰知道那兩個
哥哥搞出了雜七雜八的事件,現在家裡還得繼續負擔三個人的學費,我真擔心爸媽會撐不
住。「你知道,我們老的快不行了,大陸貨一進來,三餐也沒法好吃。」爸說,「是阿」
我回答,這不是一個有趣的話題,我們又遠離了港口,無聲的漂流在思緒的汪洋中,不知
道,爸看到的是什麼?是寶石藍的海洋,還是落暮的餘暉?不知道,我只看到白髮參差,
深深的皺紋。
爸曾經說過,他以前經常往外跑,朋友多的都可以好幾夜不回家了,當然,爸沒有這
麼做過,不過,小時後倒是常常聽到媽媽為了爸的晚歸大發雷霆就是了。現在,除了工作
以外,爸總是待在家裡泡茶看電視,偶爾興致昂昂,想找全家一起出遊,只是過不暸媽媽
這一關,改成了假日聚餐。我記得爸說:「你以為我想天天待在家裡嗎?以前你們書都讀
得好好的,朋友問起來還可以回答,現在,那兩個大的,搞的我都不敢跟朋友見面了。」
「你也知道,我的朋友都結婚了,每次去自然都會聊到孩子,你要我怎麼回答?」我常常
在想,大不暸一五一十的說出來不就好了?下次換做他們不好意思問。只是,年歲越大,
我越發覺這想法的可笑,有時候,也由不得你不在意面子,當世上每個人都拿孩子來炫耀
時,你也不得不談起你孩子了。
「這家的牛肉麵還不錯吧?」爸有點得意的問我,「對阿,這肉真的滷的很好,湯頭
也不錯。」我發自內心的說,老實說,我跟我爸的口味蠻像的,他好吃的東西,想必我也
有同感。之後,我們付了錢離開這家麵館,直接就踏上了歸途。一路上,我們慣例的沉默
,我的心卻是複雜的,爸的付出,爸的難堪,我一直都知道,卻不想說服我自己,依舊的
埋怨,依舊的感激,也依舊的保持著沉默,只因為,言語不能同時表達兩種情緒。
那爸呢?也是同我一般吧!唯有沉默,我們才能同時愛著自己,愛著這個家。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60.249.236.9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