鞋子
夜晚,坐著公車回家,台北客運307總是發出吵雜的聲音,嘰嘰嘎嘎的。我像是被逼著戴
上耳機,聲音盤旋於耳。原本想從人少的公車裡,尋找疲勞過後的靜謐,看來是不行了。
窗子照出的我看起來似乎若有所失,臉皮隨著兩頰微垂著,但我看著看著,覺得皮好像快
垂到窗戶底邊了。司機哼著口哨,沒瞥見路旁公車站那賣力揮手攔車的人。向窗外望去,
黑夜裡,黃得發亮的補習班招牌因壞掉而不斷地一閃一閃著。
有點想睡了,我嘗試將頭傾斜點,身子往下一點,把全身的力氣都放在冰冷的窗戶邊,慢
慢地將眼睛閉上。一瞬間,我好似脫離了軀殼,進入沉沉的睡意中。我對於在這樣吵雜的
環境裡我能如此快速睡去感到驚訝,或許我真的很累了吧。
朦朧中,我還聽得到公車嘰嘎嘰嘎的聲音,但公車的少許乘客突然消失,司機也不見了,
我才發現自己也未在公車上早已身在別處了。白濛濛一片,有一座天橋,是我小學的天橋
,但我覺得它無止盡地長,像是長到那空虛般廣闊的白忙上空裡。像是夢,只有關鍵事物
的夢,其餘的就變得像霧一般朦朧朧的,不見身影。天橋樓梯走上來一個小孩,大概七八
歲,充滿害怕神情。那好像是我。
小時候,我總是害怕走天橋。現在還是,但能避免走就不走。以前可沒有多餘選擇,所以
我總是閉著眼睛,扶著欄杆,數著數走到終點。看!小時候的我就這麼走著。「一、二、
三、四……」他數到三十二秒時到了下去樓梯前,不超過也無不及,剛剛好三十二秒。他
張開眼睛,衝了下去,不知是到入口而開心還是三十二秒所殘餘的害怕而快速衝下去。已
經太久了,我也沒什麼印象。算一算六年了吧?天橋在我的記憶裡消失了六年。我突然有
了個念頭,也開始從入口處閉上眼睛,扶欄杆﹝初碰欄杆時的冰冷嚇了我一跳!﹞,開始
數著數往前走了過去。「一、二、三、四……」卻當我數到二十六秒時,我的腳底竟撲了
個空,摔到了樓梯下面。
公車突然煞車,我向前傾時,作用力的力道把我拉回了公車上。「果然是個夢啊!」當我
這麼想著時,發現再一站就到家了,有些慌張,我趕緊下了車。
回到家後,看看時鐘,已經十一點。媽媽聽到門聲後滿心期待地跑了過來,正當我還在納
悶媽媽怎麼還未睡時,她興高采烈地跟我說著她幫我買了一雙鞋。我才想起前幾天跟媽媽
僝僽鞋子已經多爛、多不堪使用了。我也突然了悟我的鞋子、我的腳跟小學比,早已大上
了不少。十八年來,我已經不知換過多少雙鞋子。穿上一雙新鞋,不論是因為舊鞋變小、
變髒還是只是為了追求流行,是否正說明我的生命也正一點一點地流逝和被污染?不論我
將舊鞋重新刷洗多少遍或我的腳指再往內縮一點,這一切卻又不能改變。換新鞋像是人生
一種必然、一種不可不做。我有些失落。
「媽,我剛剛做了一個怪夢。」我對著準備轉身回房睡的媽媽說。
「什麼?」她好似沒聽到地問。
「沒有,謝謝媽媽。」不知怎麼回事,心中有了點悵然若失,就像剛換上新鞋的那種不習
慣和空虛。
我不自覺地往腳下看,看到鞋子烏漆馬黑的,旁邊有些裂開,牛奶白的襪子從中竄出,與
鞋子顯得隔隔不入,我竟在這時留下了淚,一滴一滴地落在鞋子上,上頭的污漬感覺開始
微暈,模糊而散開。媽媽發現了我在哭,輕聲問了我怎麼了,「沒什麼。」我從如處在撒
哈拉沙漠般乾涸的喉嚨發出低沉的聲音答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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