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方的山正飄著陰雨,這裡也是。
哥哥走到我的旁邊,坐下說:「怎麼了?還在想爺的事嗎?」
「沒有。」我把頭別過去,不讓他看見泛紅的眼框。
「別哭啦,人總會走的,何況他的肺癌也不是一兩天的事了啊。」在他強忍淚水的笑聲中
,我看見堅強。
雖然其實他是我們的外公,但我們還是習慣叫他爺爺,因為真正的爺爺在我出生前就走了
,所以我們都叫他爺爺,他一點兒也不會介意,他真的一點兒都不會介意。
在喪禮結束之後,爸媽開車載我們回家,哥哥坐在後座窗邊,注視窗外,不發一語,爸爸
和媽媽正討論著路況。
「真是的,又塞了。」爸爸嘟著嘴角說,
「對啊,最近老是這樣,到哪兒都不方便。」媽媽帶著鼻音附和著,眼旁的淚痕像是不存
在。
雨水順著玻璃留下,天空也在哭泣。
但是他們只會抱怨。
我在後座躺下,但哥哥沒有在意,或是沒有發現,我開始覺得頭很沉,最近一下子發生太
多事了,人生無常,我需要休息,於是放空腦袋,任由世界暗下。
「泡泡!泡泡!」爺爺叫著,年邁的嗓音充滿刮痕「起來吃飯了啊。」
我從爺爺家的床上醒來,穿上外套,循著烤秋刀魚的香味走去,跟著爺爺高壯的背影走去,
「泡泡!來吃魚啊」
我停下腳步,他在走廊盡頭喊。
爺爺走了吧,我知道爺爺走了,我非常清楚那張睡在白色棺木中的臉就是爺爺。
但是,爺爺在這裡出現,我卻沒有一點訝異,或許這是我所渴望的。
車停在家門口,哥哥叫我起來,我們拿了拿東西之後下車,飄著的飛雨落在皮膚上有一種
冷清,就跟心情一樣。
身後的車子拋下一句「我們晚點回來」之後就消失了。
我也丟了一句「我出去一下」之後也消失了,不管門口的哥哥是如何叫著。
我走過多年來不斷重複的小巷,多年來爺爺不斷重複牽著我的小手走過的小巷,最後停在
一間腐朽的木造房屋前,過去這是爺爺的家,客廳裡總是漫著菸味,如今再也沒有任何味
道徘徊,卻更顯荒蕪。
我踏上帶著點霉味的木地板,嘎嘎的聲音無法抹去失去親人的悲傷,我走進爺爺的房間,
門一開,一股繫著腐的墨水味就散了出來,我躺在爺爺的床上,蓋上柔軟的羽毛被,緊緊
閉上眼睛,希望能再一次被爺爺叫醒,再一次被叫起來吃飯,但是一個小時過了,兩個小
時過了,沒有任何人出現,嗯,爺爺,真的走了。
爺爺發光的影子圍繞著我,「爺爺,你為什麼要走?」我輕聲問,
「我走過太多事了,我需要休息,真正的休息。」他只講了這麼一句話,平靜地,然後就
微笑著,就只是微笑著,離開。
隔天,爺爺就從殯儀館走了出來,他走過了小巷,走過了大街,走過了我童年的快樂,走
過了歲月的滄桑,最後,他走過了生命,走向天堂。
雨一直是飄著的,不斷的,而且連綿著的,就像我的淚水一般,一直滴答在爺爺的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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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待著被懂,是一種深刻的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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