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期末美展過後，我總會獨自回到社窩，靜靜品嚐一種像是即將搬家的味道。
從展場撤回來的畫框整齊但匆忙地堆在陳舊的社窩角落；桌面還帶著些許凌亂，散佈
著紙屑、剪刀等等。石膏像不知多久之前就是無法清理恢復潔白的灰了，今年是我待
在美術社的第五年。
向晚的斜陽灑進來，正好灑在那油漆彩繪的牆，牆上斑爛的色彩鋪陳著梵谷著名
畫作「星夜」，畫裡漩渦似清醒的星光並無法讓我想起那是哪些個社團老骨頭嘔心瀝
血的仿作，然而這片畫牆已經這樣凝視著我們好幾個年頭了。它像一面不真實卻富含
象徵意義的鏡，把曾在這裡出沒過的每一個人，投射到畫中各個色塊。我開始找代表
我的一塊。
未曾搬家，但我不知為什麼，只要期末展後，就會感到一種搬家似的流動。似乎
再過不久，社窩就會被清空，所有東西都將滑入某個時空漩渦；並沒有，每年都會有
人一起讓這個空間重新恢復到容許生活的秩序，再次將新學期的新生活鋪展開朗。但
這反而讓我所謂「搬家」的感觸更加濃厚了，好像真的每年都換了新「家」。
甚至是「家人」。五年來，說不清在這裡見過多少面孔，那些面孔就如同窗外的
小葉欖仁樹葉，在陽光下透出無數青翠及燦爛，那熱情與笑容；也按照季節，傳達世
代交替的新長與離枝。五年來，多少人從面前走近，擦身，相互參與生活，又相互穿
越然後走遠；都是這樣，把自己部分的生活租借給誰，又從很多誰那裡借來更多片斷
，拼拼湊湊的，生活就如那牆上的星夜一般，可以相互分享如同色塊們共同組成一幅
畫，但細察其筆觸肌理卻是各有滋味分別獨立的。
那面畫牆是唯一不變的吧！自始至終忠實地直視著我們；而小葉欖仁的葉，卻已
不知道長落了多少片。
我是愈看愈清楚了，無論是看那棵樹或者看看這些「家人」。漸漸能清楚了解哪
些樹葉即將飄落隨風，並能輕易辨識哪些「家人」將塵埃落定，能持續陪伴這個社團
好一陣子。終於有一天忽然意識到我不再如此貼近這個社團這棵樹，並發現某種力量
拉著我，以幾乎難以察覺的速度離開。而我正處於一個極為敏感的距離，恰好讓我清
楚看到葉的細節或者社團的樣貌。
總有一天我將會失焦。我知道超過一定的距離之後，將再也看不清那些葉或者人
；有一天我也要走，終究意識到我也是葉，不斷經由枝條分生，不斷遠離樹的本心，
是不可能永遠佇在枝頭的。
我很慶幸參與了那棵樹生命中的美好片段，這些都會記錄在它單薄的年輪裡頭，
包含那些落葉或新葉的數量，以及枝條最終伸長的距離。
而那些也都被牆面上眼睛似流動的星光們，看得一清二楚。我隱約覺得，有一團
星光特別熟悉，似乎微微顫動並閃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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