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大古文明依水而生，因此水是生命；孔子嘆逝者不舍晝夜，所以水是光陰；常人云滴
水穿石，故而水是力量；寶玉道女人是水做的，於是水是柔情。古今中外吟詠河流的文章
詩句過於龐雜，連帶地連水的意象也混濁起來。一水清澈加入了大江東去的哀悼、三千弱
水的纏綿、智者樂水的哲理、穎水隱居的澹泊，最純粹的無瑕被調和成道盡人間喜怒哀樂
的江，自凡世流入冥府，再化長忘川之水，舀一瓢孟婆，又返回紅塵。科學家道水的循環
為降水、逕流、蒸發，但在中國人心中，那是無盡感慨與全然忘卻的反覆。在文人雅士眼
中，河流是壯麗而偉大的，但對市井小民而言，卻不過柴米油鹽醬醋茶般平凡自然。洗
衣炊飯、撐船而行、灌溉耕種、抓魚玩耍，江水樸實無華，少了加諸其上的慨嘆，更顯波
光粼粼、恬淡自適。
似乎環境也造就河川性格的差異。北方為中國政治中心，歷代帝王、知識份子、宦官后
妃都在此上演著河清海晏、歌舞昇平，抑是亂世板蕩、風起雲湧，而黃河的汙濁與奔騰不
羈也反映了如斯傳奇氛圍，如鐵琵琶的戰聲漫天鋪地而來，籠罩華北，如正史中憂心國家
興亡的沉重。南方則是整個中國的後花園，江南煙雨、吳儂軟語的風姿如悠長的簫聲靜謐
且安祥。所以長江穩健，密布的小溪涓涓而流，平和地踞守一方天地。河流之於中國又別
有一番意義。清末英法聯軍開放長江內陸航行權以降，西方勢力恣意地大舉入侵，顛覆千
年來中國人堆積如山的智慧及腐敗的塵灰。韶光遞嬗，至此河流改變了角色，從孕育、保
護者的姿態成了協助外族侵犯的開敞大門。川流如人，隨著時空的更迭，也展露著多采的
樣貌及個性。
川似人，人也似川。范仲淹在桐廬郡嚴先生祠堂記中寫道：「雲山蒼蒼，江水泱泱。先
生之風，山高水長。」以江水之大度比喻人品德性之高潔，為人與自然更添一番況味。然
，中國又常以紅顏禍水形容傾國美人，將河水塑造成覆國之負面形象，動人嫵媚卻帶致命
危險，不近則已，若沉浸其中便是家國大患了。而君子之交卻平淡如水，與如醴甜蜜的小
人交情大相逕庭，縠紋細波，以禮相待。一川河水自源頭滾滾而下，千里路程流經各地迥
異的地勢與民情，流經天下太平與戰火頻仍。所感不同，所見也不同了，將水形象化的品
性於是南轅北轍。匯聚的川流何德何能？竟以透明淡然的本質漫了萬卷書冊，在文章中跌
宕生姿？或許正如潔白的紙，尚未沾染墨香，因為空無一物，故有無限可能；因為極其簡
約，故得以幻為萬千風采。最單純的事物，初看無所可取，深思後方知其廣博非過於精雕
細琢之事物可比擬。河流至平凡，卻也至不凡，此境界之絕妙，恐怕世間少有可及。
河川自黃帝時代漫流至當今社會，溫和卻磅礡地在經史子集及日常生活中占有不可取
代的地位。汀瀅流水負載著與山齊高的情理，揉和入家常所需的庸碌，凡俗而超然，以剔
透之姿，便這麼無止盡地奔瀉在人類歷史中，綿延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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