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親愛的W:
還記得那天我向妳說的趣事嗎?就是那一則關於列寧的
軼事。用說的不清楚,我現在把它抄給妳看:
話說列寧出兵攻佔了波蘭,克里姆林宮上下無不歡欣鼓
舞。有一位俄國的高官想拍列寧的馬屁,便逕自商請一位俄
國最知名的畫家為列寧畫像,畫出列寧在波蘭的英姿,畫題
就叫「列寧在波蘭」。未料那位畫家討厭列寧,但在官員威
脅之下只好同意,唯一的條件是:不得干預作畫過程。
到了交畫日期,畫家如期將畫作交送克里姆林宮。待覆
蓋畫作的紅布一掀起,在座滿朝卻呆若木雞,不知所措,讓
想拍馬屁的官員難堪極了。原來畫題叫「列寧在波蘭」,但
畫的背景卻不在波蘭,反而在克里姆林宮;而且畫裡也沒有
列寧的英姿,只有一個醜男人和一個胖女人在跳舞!
官員怒問畫家:「這個醜男人是誰?」
「他就是列寧的政敵托洛斯基。」畫家答。
「這個胖女人又是誰?」
「是列寧的老婆。」
「那列寧呢?列寧在哪裡?」
「列寧在波蘭!」
我記得那天說這則趣事的時候,妳笑了。妳知道嗎,這
則軼事,其實是編造的。其中有兩處最明顯的破綻:列寧從
未攻佔波蘭,當時波蘭本來就是俄國的附庸;而且托洛斯基
也不是列寧的政敵,他是史達林的政敵。儘管如此,並無礙
於這一則故事的好玩與好笑,對吧。我真佩服編出這一則故
事的「說書人」。
最近黃國倫把這故事當成一則冷笑話在節目上講,我便
聽說了這則趣事。我發現它不只是冷笑話,至少我從中看到
了另外兩層意義。
其一有關智者的幽默。畫家看不慣列寧的行為,又適逢
惡霸要求描功繪德;如果真要作畫,又想出一口氣,一般人
大概只會把「列寧在波蘭」醜惡的一面畫出來吧。照說畫題
為「列寧在波蘭」,就該畫出列寧在波蘭的樣子,但幽默的
畫家(或說幽默的說書人)可不這麼想;它要將畫題故意曲
解,將原本平板無聊的「列寧在波蘭」賦予了新的諧謔意義:
「列寧在波蘭時,克里姆林宮發生的事」,藉以達成了最有
力的嘲諷。
我覺得這整起事件,有如一樁詮釋學的公案。作者的一
點點提示,賦予了文本更深一層意想不到而絕妙無比的意義。
其二有關認知心理學所說的認知標籤。我們認知事物,
常會將關於某事物的資料予以分類,再貼上標籤,使我們可
以方便查找。知識經過這一道簡化、系統化分類的過程,使
得它更容易被我們瞭解與使用。但是,我們是不是時常因此
對於分類標籤下的事物有了太多先入為主的刻板印象,反倒
使我們的思想僵直,繼而定形,終至形成偏見與歧視呢?
就像故事裡的列寧,我們只要記得他是「俄國的共產黨
領袖」就夠了;我們不需要知道列寧是何許人,甚至不需要
知道列寧到底有沒有侵略過波蘭,更不需要知道列寧的政敵
到底是誰。這些完全無礙於我們閱讀這一則軼事。如果不察
或者歷史學得不夠好,我們的刻板偏見似乎很容易自動合理
化了故事裡所說的「列寧侵略波蘭」這樣的事,也順理成章
地合理化了「列寧被幽默的藝術家討厭」這樣的事。
親愛的W,妳說我們該如何理解這一種現象呢?
這令我想起了羅貝多.貝里尼的《美麗人生》,就是妳
和我一起在學校圖書館看過的那一部,我們都很喜歡的電影。
那天就是在圖書館四樓的侷促座位上,我被主角的樂觀與犧
牲感動;忍住眼淚,卻忍不住愛上了那故事、那音樂和那導
演。在步出人來人往的校區之後,心中響起的仍是那一首男
女主角邂逅的曲子。縱使,我完全知道這個故事是羅貝多.
貝里尼編的;也看出許多劇情上的不合理處,但這些完全無
礙我為之觸動、為了這麼一則人生悲喜劇又哭又笑的反應。
誠然,就理性的角度來說,貝里尼的電影提供了我們一
個個人的視角,去看納粹暴行對人類的傷害;或者,拉高來
看,也可以看作是任何一個人受到大環境傷害的單獨描寫,
導演將他對弱勢者的普遍關懷與其中蘊含的人性溫暖用一部
關於納粹的電影來表達。然而,這樣一部好電影,不也是借
助了人類的認知標籤才能達到戲劇效果的嗎?是不是所有精
彩的故事都有這樣的特徵呢?反過來說,如果看每個故事都
要極盡能事還原標籤之下的原貌,那故事還會有人看嗎?評
論家謂「解構就是謀殺」,面對刻板簡化與解構謀殺之間的
矛盾,我們該怎麼辦呢?
一如往常,我先說說我的答覆。但請容我先岔個話題。
直到前天我才知道,原來妳的媽媽對地圖的研究著力如
此之深,還曾經做過「讓地圖走入生活 讓生活走入地圖」
的專題演講(雖然妳本人忘記她講過什麼了)。
得知這項消息後,離經叛道的我並沒有馬上讚嘆「妳媽
媽好厲害喔!」反倒想起了張大春在〈本事〉一文裡對地圖
的一段諧謔嘲諷:
「……人若有認識世界的能力,則不應假借人自身之外
的能力去認識,越是借助於方便工具所得到的知識,越容易
在我們無能驗證的情況下被簡化和淆惑。就拿地圖來說罷……
所有的經線、緯線、子午線、赤道線、時區線、乃至街道線,
它們看來都是在自然界從未真實存在過的直線。……真實的
自然界從不製造任何一條直線;自然界跟本不存在直線。人
類從畫出史上第一條直線開始,就在扭曲這個世界……」
雄辯淘淘,張大春說得真有道理。但也正因張大春不信
任地圖,在〈本事〉的文末,張大春終於迷了路。
縱使我是那麼同意張氏的論辯,在需要出遠門的時刻,
我何曾不攜帶地圖呢?這也是一個矛盾,但比較好解。我對
於地圖的態度,其實也可以說明我對剛才那個問題的態度。
對於地圖,我們時常滿懷想像、傾注熱情。像妳的母親,
研究地圖有成;像我們那位在廁所掛世界地圖的同學,每次
如廁都滿溢異國風情;像朱少麟《傷心咖啡店之歌》裡的主
人翁,在地圖上的馬達加斯加島標注瑰麗的符號,一遍又一
遍想像彼岸的豐富與繽紛。地圖,可以應許我們一個美好的
想像空間:只消憑藉零瑣的一點點知識標籤,就可以滿足奢
侈的想像。
一如那些美好感人的故事。
然則,是不是只要地圖就夠了呢?當然不是。有了地圖,
經歷了美好的想像,我們當然還是期望去現場實地看一看、
走一走、玩一玩、甚至就在當地過起生活,那才是真正的旅
行呀。這時候,地圖對我們的意義也就不一樣了。與真實的
街道、遠近有緻的景物、以及那些活生生的人兒比起來,地
圖提供給我們的那些圖示、線條、解說又是何其有限。我們
透過地圖的指引,最終也就是要到達地圖上標明的目的地。
而那些真實地景對於旅人的豐厚意義,則有如那些標籤
背後,那些更龐雜也更豐富的知識。
這就是我對以上問題的粗淺答案。
可惜的是,我們最近讀的那一本書《看不見的城市》裡
頭,竟然沒有「城市與地圖」的篇章。不然,以卡爾維諾想
像力的精準與豐饒,一定可以用更瑰奇更深邃的想法來答覆
這個問題。妳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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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樺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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