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網誌圖文版: http://www.wretch.cc/blog/wagaboa/11120454         1      文學家常以文字來表達心中悲愴的情緒,然則以文字來 表達情感,本身就可能是一種悲劇。                 孟德爾頌曾說:「音樂是那樣地精準、清晰,一點也不 像文字的曖昧、模糊!」                      孟德爾頌何出此言?無非因為文字的表達需要讀者自身 的想像才能發生作用,而在這想像的過程裡,文字的原始能 量也可能被扭曲而至消解。因此,若我們試著訴諸更直接的 感官經驗以表達某一種情感,有時更可能貼近其真實韻味。 其中味覺的經驗便是一例。   作家徐國能曾在《第九味》一書裡寫下他生命中美食與 人世交織的回憶:   徐國能小時家裡開餐廳,一位大廚曾先生常說:「天下 的吃到底都是一個樣的,不過一根舌頭九樣味。」徐國能知 道中國傳統料理講究酸甜苦辣鹹澀腥沖八味,第九味是什麼, 曾先生從來沒說。直到徐國能日後將生命悲喜的經驗與食物 參照,我們才能明白,第九味其實就是人生的味道。   這是以美食和人生互喻的作品。味道常常是記憶的引子, 經過味覺的加油添醋,人生彷彿有了更深的隱喻。   希臘導演迪索‧布麥特斯(Tassos Bulmetis)也曾做了 這樣的努力。   在他的作品〈香料共和國〉裡,希臘裔的土耳其人凡尼 斯一家都住在伊斯坦堡。凡尼斯的外公開了一家香料調味店, 店裡的閣樓也就是凡尼斯味覺啟蒙的閣樓。外公在那兒教導 他以香料認識這個世界,他也從而學會透過味覺認識自己。 對凡尼斯而言,食物彷彿就是他人生的比喻。奶與糖是生命 的最初、肉桂與茴香是青春的愛戀、乞沙麻木則代表了他的 憂愁與憤世……。   凡尼斯的初戀就是發生在那好似味覺寶庫的閣樓裡。小 女朋友珊美跳舞給凡尼斯看,有廚藝天份的凡尼斯則負責做 菜給她吃。不幸,當土耳其與希臘政府交惡後,土耳其政府 開始驅逐伊斯坦堡內的希臘人。凡尼斯的爸爸是希臘裔人, 因此舉家遷往雅典。而凡尼斯最牽掛的兩個人:外公和珊美 卻留在伊斯坦堡。   這是國家對人民施加的悲劇。凡尼斯去到雅典之後,不 但無法融入當地生活,與伊斯坦堡的關聯也被硬生生斬斷, 外公多次要來探望卻爽約,珊美的音訊驟減直至全無……, 凡尼斯的鄉愁從此開始。            2   伊斯坦堡是凡尼斯的憂鬱,同時也是土耳其人的憂鬱, 因此更加註定了凡尼斯的鄉愁。   從歷史上看,伊斯坦堡有多舛的身世。她既稱作伊斯坦 堡,也叫君士坦丁堡,或叫拜占廷;每個名字都代表一段曲 折。一四五三年前的君士坦丁堡象徵著東羅馬帝國文明的火 炬;一四五三年後的她則代表了鄂圖曼帝國的強盛光輝。然 則到了現代,她卻成為歐洲大陸的孤兒,破敗頹喪之處成了 她詩意的憂鬱。   根據費里特.奧罕.帕慕克(Ferit Orhan Pamuk)的回 憶錄所載,土耳其語中有詞曰「呼愁」(Huzun),意指一種 集體的憂傷。閱讀帕慕克的回憶錄,我們可以明白他逼人的 憂傷來自於個人的記憶:幼時廢棄的住家、黑白照片、少年 時期的畫作,這些種種一次次挫磨他敏感的神經;而伊斯坦 堡的呼愁,則緣於她的歷史:東西方之交的矛盾、現代和傳 統的衝撞、廢墟的殘留、古人的隻字片語……。   如果我們承認歷史是記憶的一種形式,請容我大膽地說, 伊斯坦堡和伊斯坦堡人的憂愁來自於記憶。而如果我們同意 鄉愁是憂傷的一種面貌,那麼它也和記憶息息相關。   這其中有種弔詭:如果說記憶之愁是因時移事往而引發 的愁緒,那麼鄉愁則是因地理阻隔而引發的愁緒,一時間一 空間,兩者有所分別。然而,它們卻在希臘語源的字詞中得 到了某種統一:英文單字“Nostalgia”不但可表懷舊之情、 捨不得的情緒,同時也有鄉愁的意涵。考察此字的希臘字根, 前半部(nostos)表示回家,後半部(algos)則表示苦痛。 仔細玩味,真有些像唐人李頻的那種近鄉情怯。   為什麼回家會痛苦呢?當然還是記憶使然、時間使然。 時間改變了家鄉,記憶卻益發純化,愈加美好。兩相對比, 成了鄉愁。“Nostalgia”也從而引申其義,有了懷舊的意 義。         3   拆解老祖宗留下來的字詞,時常可以得到額外的收穫。 Nostalgia如此,希臘語的「回家」亦復如是。凡尼斯的外公 說過,希臘語的「回家」一詞包含了「轉」的意義,而「轉」 一詞又有「食物」的意涵。這部電影的主題,其實也就是回 家的過程,有關人世的轉變,也有關凡尼斯鍾情的炊事。   在凡尼斯步入中年,成為知名的天文學家後,仍然離不 開美食;一如古希臘人的預言:希臘語「天文學家」中隱含 了「美食家」一詞。凡尼斯研究宇宙黑暗物質的論文,其實 也是源自於外公在閣樓裡用香料講述宇宙時的天文啟蒙;外 公對凡尼斯的影響深遠可見一斑,只是此時他已幾十年沒見 到外公了。   此電影的象徵手法很有意思:凡尼斯的舅舅是船員,外 公常以自己的X光片暗示舅舅「該回家了」。而當外公告知凡 尼斯他將赴雅典找他,凡尼斯手上的天文圖片則好似X光片。   不幸的是,外公終究沒有找著凡尼斯,因為外公病倒了。 這麼多年凡尼斯沒有回到伊斯坦堡(或許由於nostalgia), 外公的病危終於讓他回了家。在外公的喪禮上巧遇了結了婚 生了子的珊美。當凡尼斯正一心想著和她玩舊時的遊戲── 一人跳舞一人做菜,珊美卻即將和先生遠赴安卡拉。   這憂傷的故事是凡尼斯的歸鄉,亦是他人生的轉折,其 中豐盈的味覺是為配樂,記憶則是這一切的來由。   ?弦的詩句在珊美、凡尼斯離別時勉強可以做為比味覺 稍次一等的陪襯:     而既被目為一條河總得繼續流下去的     世界老這樣總這樣:--     觀音在遠遠的山上     罌粟在罌粟的田裡   與此詩不同的是,凡尼斯最後給了自己一個詩意的成全。 他回到外公調味店裡的閣樓,縱使裡頭塵埃堆積,透過凡尼 斯的想像,以香料建築了一個秘密而自足的宇宙;這是香料 以外的「第九味」,凡尼斯於是真正明白。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61.31.131.95
momou:音樂所對應出來的情感是更為直觀的不是嗎? 114.41.182.31 06/14 02:12
momou:然而味覺與嗅覺則需要某種處理才會連結至 114.41.182.31 06/14 02:13
momou:某種情感。而且這種連結是更為個體化的吧。 114.41.182.31 06/14 02: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