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她看了手錶,有些著急的轉身鎖門走下樓梯,「幸好公車站就在對街......
」她這麼想著的時候,印有508字樣的公車就大方地從面前呼嘯而過。然而她一點情緒
也沒有,只是徒然地感覺這夏日午後的氣溫,「真的很高呢。」
她在公車站牌前來回的數著站名,目的地距離出發點有十幾站,然而這只是平面
上的距離,這個距離單位也可以處理成新台幣,是費一點功夫,不過對她說不算太難。
在招手跟微笑之後她上了車,避開人群,揀了一個靠窗的位子,不開書,這趟路
途太短、太陡,禁不起一次思想的震盪。所以她安分的倚靠在車壁上,漠然的看著窗
外,行人、車輛、道路、台北。
公車行經一棟白色大樓,她對這棟建築本來應該毫無反應,一如她對那些窗外飛
快向後逝去的建築物,她本該毫無雜念、不起波濤的冷眼旁觀。但她今天不知怎地想
起了高中某次的期末考前夕,她背著裝滿書的包包進了這棟大樓來看奶奶。
奶奶因為藥物中毒而腫脹發黑的臉讓她瞪圓了眼,從棉被中伸出的四肢,像風乾
的植物莖幹,細瘦而不相稱。奶奶陷在床褥之間,顯得那麼荒謬而,無助。她彆扭的
問候奶奶,跟大姑丈聊天,見完奶奶後像是責任已了的鬆了一口氣,轉身走出病房。
奶奶的健康跟親戚的謀算一起完成。她還記得下一次看奶奶,奶奶精神好了很多,能
起身說話,腫得不成人形的臉也削了下去。然後她更記得再下一次去看奶奶,要進門
時她被姑丈擋在門外,說:「小孩子不要進來。」
她乖順地退出門,跟大了她快一輪的堂姊一起站在病房外,她看著面容沉靜的姐
姐,在她之前,是同輩中最優秀最傑出的姐姐,曾經也是她努力而尊敬的目標。然而
她轉念又想到大伯,想到大伯前幾天跟奶奶說的,這次出院後,就住到安養院去吧。
她在搖晃的車中,恍恍惚惚地想著,那次她在期末考的溫書假時身穿黑衣,在奶
奶的靈堂前,重複著起立與跪下,在肉體的疲累到達極限時,也只能不斷地不斷地,
瞪著小堂姊形狀美好的耳垂上,懸掛著的墜飾。從開始到現在她都沒有衝動掉淚,她
並不習慣死亡,只是似乎也就是這樣了。她恐懼自身的無情,因為她怕這其實是某種
糟糕的詛咒,竄流在她的血脈之中,脫去困難。
然而就在法師拿著素果喃喃念道:「這是妳為子孫準備的最後一餐。」的時刻,
她腦中突然閃過好多畫面:那些小時候和奶奶共度的午後,那些奶奶買給她跟妹妹的
零嘴,那些奶奶閒來無事哼唱日本曲時旁若無人的神情,那些奶奶沒發現他們不耐煩
的神情還逕自說下去的場景。以及那些奶奶一個人坐在家中,像是空氣一樣漸漸融入
背景的每一瞬間。
她無可自拔地湧起了淚水。她其實一直都知道自己的身型遺傳自誰,一直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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