憤怒
你不得不憤怒，憤怒你的外公將死，死於長達三年的醫療疏失。
你早就察覺老人家的體力不似從前，飲食由美味換作無任何調味的青草，你早就看過
老人家足脛上黑紫色水腫的痕跡，按壓而無彈性的肌肉，日漸蹣跚的步伐。
你是知道的。
三年來你沒有多做什麼，只是一如往昔的忙碌，無日無夜地做老師的研究助理，連寒
暑假都耗在他的辦公室；做你的實習老師，在學校裡消磨時間，支援大大小小的活動
；忙著寫你的論文、完成你的學位、考你的教甄……
你不回家，你本來就不喜歡家。
國小時你說那是冰冷的房間，國中時你說那是人間地獄，高中時你說那是以書和白色
牆壁堆砌成的監牢。你大學時毅然決然離去，頭也不回，像是想斬斷與家一切的孽緣
，可惜你斬不斷，你有太多眷戀。
你的父親，是籠罩天際的暴風雨，你害怕他每一道劈下的落雷，為懼那似長鞭的閃電。
你總會想起童年時的皮帶痕跡和腳印，日復一日，喜怒無常的精神虐待。
你的母親，是泥水塑成的神祇，自以為指引你的方向，握有你生命的一切，給予你最最
最正確的道路。她是慈悲的，在她的國度裡。只是在暴風雨中，自身難保。
神祇說，我們都在地獄中。
你問她，為何不脫離地獄？
她卻以「為了你們」做理由，拒絕你虔誠的祈求。
你終於離去，你慶幸你能及時離去，尤其是在你得知妳那未離去的妹妹，因為躁鬱症
休學的時候。
你離家的那段日子，你只願回外公外婆身邊，那是唯一可以讓你呼吸的地方。你貪婪
地擁抱親情的空氣，老人家疼愛孫女時如陽光般的微笑，在你慘澹的童年裡。
你喜歡外公。
不僅是他光明磊落、溫良敦厚的人格，也不僅是你們有著共同的食物偏好。外公的寬
大和關懷，總是在你如十二月冰霜的心靈裡，注入暖流。不同於外婆的絮絮叨叨，他
總是在最關鍵的時候給你最關鍵的慈愛。你知道，那是你流浪累的時候，唯一想停靠
的地方。
可是你終究忽略那些顯露已久的跡象。
你不知道歲月在人身上遺留的痕跡，是如此緩慢如此令人不覺。你見他無法跳元極舞
到最後連太極拳都不練，只能在飯後簡單的散步，你早該察知他體力的日漸衰微。可
是你把自己當成是外公外婆家的過客，高雄那個養你長至五歲的地方，只是你漂泊在
台南八年期間，偶爾想到時會停留暫時居所。
你現在開始恨自己竟遠離高雄、遠離台南，當你想歸巢的時候，你的人卻飄盪到新竹
，天南地北，地北天南。在你想真的在老人家膝下承歡時，你卻開始被工作束縛。你
還有未完的旅程，未竟的戰爭，你正想持起干戈直向衝去，卻發現家鄉異變，讓你不
得不駐足回首。
當你欲歸巢，你就不得不面對家，那個你千方百計逃離的監牢。
神祇還在等你，用不屬於人間的語言和你這個凡夫俗子溝通。你想你快成了你所愛的
小說家筆下人物，在那美麗蒼涼手勢的背後，無可避免地被捲入人生無奈的悲劇。被
血緣的枷鎖刺傷後，仍逃不開同樣的烙印。
在這種時候你就會氣你自己的無能為力。
你想把責任推給那個三年前就發現外公的肝上有腫瘤，但三年來卻連一張X光也沒有照
過的高雄醫學院。最後現實如冰水潑下、如利劍穿體，12.5公分的腫瘤，肝癌末期，
老人家拒絕治療，靜靜等待，等待那必然的死亡。
但是你不得不承認，你的疏忽和冷漠，也是老人家走到今天這一步的推手。
如果早點知道，早點發現，積極一點……
你也知道走是必然，人生沒有如果，但你仍有怨懟之辭。於是你不得不憤怒，憤怒你的
外公將死，死於別人造成的醫療疏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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樹欲靜而風不止，子欲養而親不待
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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