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 winken2004:推 203.70.98.44 12/15 00:00
首都,我們總是望著首都。
抬著頭,張開嘴巴,涎著口水,黏稠的液體滴落在坑坑疤疤的柏油路上。
我們老是張大眼睛看著,視角忽視了眼睫毛綴飾的鋸齒邊框。
那對眼珠努力的聚焦著,在面與線的鑑別間徘徊。
有時候,脊椎承受不了僵硬帶來的無趣,試圖尋找新潮遊戲。
所以,它努力的抽動、伸縮、擠壓。
像是一條受人忽視的黃金獵犬,以鬱悶的動作體現不可名狀的抗議。
不過,在炙熱的七月天裡,仰起的頭顱絲毫不給任何憐憫。
大粒大粒的汗珠垂直滑落,沒有擦拭動作,
就只是順著它,緩緩的、不急不徐,在毛細孔上劃下一道道痕跡,也不被吸收進去;
你可以喚它作透明的人體彩繪,
只是作畫的樣式是那麼的乏味,顏料的潑灑是那麼滑順,沒有遇到絲毫抵抗。
也許這個地方受到梅度莎的拜訪,所有的人、貓、狗都受到石化的詛咒。
我們沒有聽到她窸窣的腳步聲,也從沒發現身上包覆著一層咒語。
可喜的是,它還留給鼻孔有吐納空氣的能力;
結果是,外地人來到這裡,必定不是首都裡的人,
他們驚懼的意識到一尊尊石像的存在,接著摸摸後腦杓,眉宇間皺成一團。
他們在石像的面部探索,動手觸摸。
從狀似頭髮的地方開始,溫柔的、細膩的,
用指頭上的漩渦感受,再透過神經傳導,與腦海的經驗、意象世界連結。
他們發現,石像的材質是那麼的滑順,卻也很脆弱;
當指尖輕掠過石像表面時,粉狀的細屑隨之溢滿空氣之間。
外地人很納悶,不論在集美街或是壅塞的三和夜市,
整個地方的石像都以精準不差的角度注視同一個方向。
「那個地方不就是首都嗎?」
雖然石頭的材質極易崩解,在眼窩的暗白眼神卻十分銳利。
「被這麼多尖刺的目光盯著,首都的人難道會視若無睹?」
於是我們可以發現,在首都生活的人總處在被瞻望的氛圍下。
他們不知道是誰,是哪個特定的人或團體。事實上,他們也不在乎。
就首都的存在意義而言,這是座表演舞臺。
他擬作自己是法王路易十四(Louis XIV),
在這塊凹陷、濕黏的土地上恣意散發太陽王的光芒。
淡水河一夕間成了汪洋大海,帶著些許的波動飄阿飄著。
這片蔚藍的寧靜,雖浮著發臭的鐵鋁罐與寶特瓶,
還是那麼的劃一、順服,不過一點也不心曠神怡;
在遠遠的地方,刺眼的光亮不間歇地急騁而來。
河對岸的居民,沒有選擇餘地的接受這道光芒。
整個地方濡沐在驕傲的啟蒙之光;
我們,身體不自覺的吸納這一波波膨漲、微粒式的詛咒之燈。
漸漸的,太陽王的克里斯馬(charisma)成了黃澄澄的大磁鐵,
我們的靈魂,奔出那對眼珠,直奔到引力核心。
不過一到首都,卻怎麼樣也融不進去。是容量有限?還是刻意的被玩弄?
很明顯的現象是,在石像的眼部繫著一條細線,這是石像存活的最好證明。
他們的靈魂尚未與身體完全切割,只是再也回不去了。
你可以看到,在首都的上空有近四十萬的小光點在徘徊、環繞;
眼尖的人會發現,光點的尾端連著若有似無的絲線。
也許肉眼看不見,但總會讓人覺得有力量在拉扯、羈絆著它們。
這是一群出了閘門的野馬,卻永遠到不了終點,四周瀰漫著賭客的詰譙聲。
你看著它們聲嘶力竭的向前奔馳,使出全身吃奶的力氣衝鋒。
四十萬匹馬,那氣勢是多麼浩大。你不知道牠們在追求什麼,終點到底存在什麼。
這時候,總會令人興起作弊的念頭,想拾起天文望遠鏡,躲在陰暗角落安靜窺視。
只是我可以告訴你,這樣的行為終究無功而返。
你看不到,永遠都看不到;或者說,那景象超過感官能接受的範疇。
這世界寬廣的很,什麼都能容納,人,只是這袋子裡的幾粒細沙,我們呢?
是依附在其中幾粒大沙子的小灰塵、小跟班。
不論你把雙眼張得多大、目光如何銳利,頂多只能看到幾縷輕煙飄逸,
這煙霧裡存在著無數小沙子。
你沒有辦法看到,就算他最後降落、棲息在尖俏的眼睫毛上也是。
運用一下邏輯思考,誰會成天拿著放大鏡東瞄西瞧?
那細沙,說不定要用顯微鏡才行。
別白費力氣了,有更多的食糧可以餵飽那饑渴的好奇心。
就算真的看到了,又有什麼意義?寫幾篇論文刊登在國際期刊上?
就讓我們安靜的仰望吧;就讓那大片光點不間歇地閃爍在首都上空。
那扇敞開的大門,不代表它能讓你進去。
雖然不存在衛守,總有無形的力量推擠,動作一點也不客氣。
能做的,是在發光的時候瞻望;
當首都將他的視線聚焦在我們這死寂的地方時,石像立刻改絃易轍;
因仰望而露面的下巴縮回至喉嚨故鄉,
一顆頭顱順應著地心引力自然向下垂著,雙手顫抖。
恐懼來了,恐懼伴隨著權力大搖大擺的緩緩駛來。
恐懼說話了,我們聽不到他說什麼,只能意識到、想像著,
這聲音也許比空襲警報還要尖銳。
「你們在害怕什麼?不是渴望與他交集嗎?」
受到這樣的指責,沒有人感到忿忿不平,也沒有一個勇夫因為羞赧而對發問者揮拳。
是什麼讓一群人那麼的順從?
答案可以很多,真正貫穿核心的卻沒幾個,也可以說一個都沒有。
想太多對我們沒什麼好處,只有遺忘才能減緩抹滅記憶的傷痛。
這是一群失去歷史的人,他們不是沒有過去,只是呈現的不是一本本厚重、詳實的方志。
一年四季毫不間歇的廟會活動,大隊大隊的官將首、八家將,
鮮豔的顏色遮蔽那張稚嫩卻又因自卑而顯得自傲的俊俏臉龐,
伴隨著鑼鼓、鞭炮;這是神的世界。
法力無邊的土地公、媽祖娘、法主公、神農大帝,
我們被這群眾神守護著,藉由出陣的噪音,卑微的人們向神明訴說
「我們還活著,請不要忘記我們的存在,不要丟下我們!」
在這裡,不需要歷史,有神,一切都可以拋棄。
這群人丟棄所有沉重的包袱,他們很輕,都快飄起來了。
就像泡泡一樣,完美的圓形、表面塗抹著各式各樣的顏色,呈現一幅紛亂雜沓的景象。
首都看清這一切,這泡泡只需要一張網子就可以全部打盡;
他也明白泡泡的華而不實,豔麗的外表僅施加一點破壞,
不論力氣是多麼的小,就可以捏破他們,進而顯現那空無一物的核心。
被人穿透自我,這也許就是恐懼的真正來源。
不論神明還是首都,我們都不敢忤逆,也沒那個力氣去執行,
內心的空洞把所有能量都吸走了。還剩下什麼?只存在那付不為所動的軀殼!
血肉的生氣、心跳的悸動,在這裡一項都沒有,有的也只剩石像臉頰上一道道的淚痕。
這樣的情況會持續到什麼時候?
不知道,我們看不到未來,連過去是什麼都不知曉。
站在過去與未來的中間點,老是有人會問「這裡在哪裡?我是誰?」
一片寂靜,噤若寒蟬說明了這一切。
沒有人知道答案,有些人愚蠢地的跑去問首都,
我總是在忠孝橋上看到他們失魂落魄的走回來,雜亂、虛弱的步伐令人不忍,
也可能是固定仰望久了連怎麼走路都不知道。
我想停下車來安慰,後面的勁戰不斷響起喇叭催促著,不時夾雜幾句三字經。
最後,我放棄了,再怎麼做也無濟於事。
我的靈魂早已是那四十萬光點中最羞澀、灰暗的一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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