補完習已經是夜了，我坐末幾班的公車回家。我常自以為是地把夜歸歸咎於補習，其實不
是的，是我故意漫遊到夜接近深的時候。在公車上，雖然滿身疲憊，但我還是捨不得入睡
，片刻都不想，我要擁抱這個如妖似魅的城市。我非常喜歡城市裡的一切人物，一切風景
，那是一種直覺式的迷戀。而我之於城市，彷彿落入一個漩渦，我心甘情願被捲進去，然
後墜落。
城市的夜裡，道路是一條條黑底黃斑的蛇，正誘著我往最熱鬧喧囂的地方去，正誘著
我去嚐那兒的禁果呢！好啊！我沒有一點遲疑，直往在別人眼中是汙濁，在我看來卻是聖
地的城市中心前去。坐在公車上，黑色的城市在我面前晃動，摻雜其中而數不清的霓虹燈
變成數不清的霓虹曲線，頓時，我彷彿置身在一個迷幻的異次元，而我也都扭曲了，與它
融為一體。
城市是永不止息的器械，在高速轉動的步調下，一個一個的人都成了齒輪，喀拉喀拉
地從這個紅綠燈下轉到那個街口，又從那個街口滾入捷運站，喀拉喀拉，絲毫沒有緩慢下
來的能力。住在城市深處的人們似乎大多厭倦了這般鋼筋水泥的叢林，但我不是，我對那
樣的馬不停蹄，那樣的大樓林立感到癡狂。有人認為那些層層疊起、一棟比一棟高的建築
物是冰冷的，但在我看來，它們是非常有溫度的，因此才能激得起我潛藏的熱情。我喜歡
穿梭在這些長方體之間，與它們碰撞，激起火花，甚至互相燃燒。
我也喜歡隔著車窗看城市裡的人們。紅男綠女這兒才剛走過幾個，那兒又來了一雙，
夜晚襯著他們的華服，如時尚派對前媒體聯訪拍照用的背板，很是浮華。對啊，就是這樣
的浮華世界，就是這樣的燈紅酒綠，讓我「酒不醉人，人自醉」，讓我陷入深宮內院式的
糜爛。有人認為那樣的繁華，是酒池肉林式的腐敗。但在我眼裡，它會是一種生命力的表
現。燈，在該熄的夜裡生生不息地亮著；人，在該睡的夜裡朝氣蓬勃地繞著。這不是生命
力的表現是什麼呢？
然而，車還沒到站，我仍在車上等待綠燈。我透過車窗，凝視一個裝扮入時女郎，正
叼著根菸。然後，一個中年男子走近，兩人交會了幾個眼神，便匆匆步進身旁的小巷。城
市的夜是條擁有各式霓彩的蛇，那樣鮮豔，果真有毒。所有的特種行業在所有的城市裡都
是常態，是城市固有的元素之一─邪惡，沒有人會感到訝異。所以我想它當是城市的完美
無缺中的一點小雜質吧，或者說它是小點綴？畢竟少了聲色犬馬的城市，哪裡還稱得上是
城市呢！
有時候也會在公車上寫作，尤其是在穿梭過一個有明有暗恍如隧道的城市時。在城市
中，我會寫出各種面向的文字。也許是關於這座城市的光明，也許是晦暗，也許是溫暖，
也許是冷漠，又也許是美好，也許是醜陋。這城市所噴灑的，是五光十色也好，髒亂不堪
也好，都落在我身上了，而我回應它，以我迸發的一個個文字句讀、一篇篇詩詞散文。這
樣的一來一往，使我與城市更進一步地緊扣交織，彷彿成了一對小戀人，都膩在一起，化
不開了。
車外的燈光隨著車行，愈刷愈淡。公車引擎隆隆的聲響也漸漸蓋過酒客嚷著續攤的叫
鬧。這時我才突然驚覺，時間彷彿不曾來過似的，悄悄地遞移了許多。而我，就快到家了
。像是美夢初醒，我開始賴床，我不想抽離如此美妙的夢。城市對我似乎有一種流沙式的
吸引，愈是漸漸遠離鬧區，愈是想要流連忘返。我和城市的離別還真如一對情侶的分手，
那樣激情萬分，那樣繾綣難捨。
在城市的邊緣，我下車了。這天，我沒有購物，雙手、包包卻塞得滿滿的。我心懷著
龐巨的愛回家，對於這座城市的愛。這愛，難以言述。我實在難以找尋到任何一個具體的
理由來闡釋這一切。或者，我這麼臆測，我本屬於這座城市？否則，我之於城市怎麼會有
如此緊密的愛？
夜，變成深深的紫，如一位妖嬈的舞孃。從房間窗戶向外望，我還能看見城市中心的
高樓，燈火尚未熄滅，有時明滅不定，恰如舞孃衣飾上的亮片隨舞擺動。它開始一支最性
感的舞蹈，向我招呀招，招呀，招……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218.170.14.23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