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 窗

[sergiorossi (numbers)]

    一打開門，就是一道清瘦的影子，像墨輕輕潑在木地板上。你托著腮，搔著頭，我知
道，你又在窗前寫詩了。

    你十七歲、我十六歲的那個冬天，我們一起搬進了這個房間，這個房間有一扇你總說
是你最愛的窗。當時我緊張地自我介紹，就怕和室友處得不好，我一邊自我介紹，一邊看
著陰鬱而兩頰凹陷的你，而你則面無表情。等我介紹完畢，然後，你也說了說你自己，而
令人意料外的是─你竟鼓起臉，給我一個真誠而深深的微笑，然後使勁握了握我的手。

    然後，開始了，你的筆開始在窗前唰唰寫著。

    高中生活，像在進行一場沒有終點的衝刺，更是一團燒得最烈的青春火球。我們忙在
一起，讀書在一起，玩樂在一起，憂鬱在一起，更是常常抱在一起哭。你愛寫詩，我愛看
詩。每次你寫完，我就興奮地擠到你身旁，一把搶過來，雖然你總嚷著：「這只是初稿而
已啦！」但我知道你的作品，不會比不上那些暢銷詩人。就這樣，你的筆一枝換了一枝，
我的讚嘆詞一個換了一個，一直到了高三。

    青春的日子持續在跑，你還是睡在我旁邊。但是，漸漸地，我發現枕頭邊的這個少年
不笑了，也不哭了。

    你的情緒走到虹彩七色的最後一塊。

    你開始沉默，半天吐不出幾個字，只是不停寫作。連課業也不管了，除了只是一直讀
國文。我還以為你只是「為賦新詞強說愁」。你的創作量開始大增，每天寫個三首五首不
稀奇。到後來，連文字都開始減少，每天只呆坐在窗前，只比劃著幾個字詞，恍若練字。

    我開始擔心你了起來。我試圖牽動起你的情緒，也試圖讓你說說話，但你只是點頭、
搖頭，如果不是是非題，你索性連理都不理。

    「喂，我們去看海吧。」

    「……」

    「我心情不好，陪我去看海啦！」

    「……」

    後來才知道，拼了命也該拉你去看那一片海的。

    就在那天夜裡，睡夢中被你搖醒，你說你有急事要回家一趟，我都還來不及問你個詳
細，你就匆匆抓了包包、外套，快步離去。你走了後，我擺好你的枕頭，發現怎麼濕濕的
。

    「是口水嗎……?」

    摸摸跳動了幾下的眼皮，我又沉沉睡去。殊不知，你也正沉沉睡去。

    隔天，你的姓名竟出現在報紙的新聞上，你真的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嗎？

    我匆匆趕向現場，長方形白布下，你的衣服染得像一襲嫁衣，看見你不全的軀體和比
起第一次初見時還要消瘦百倍的臉龐，我，像爆竹一樣，爆哭了起來……

    你父母問了我關於你的事，這次，換我沉默了，我這才發現我有多不瞭解你，也更愧
疚自己沒來得及攔住你……

    半年後，我還住在那個房間，我像昔日的你一樣呆坐在窗邊。這時才突然發覺，整理
你的物品的時候漏了這個窗下的櫥櫃。我輕輕拉開門，裡頭只有你所有的詩作，於是，我
又花了一整個下午看完它們。看到最後一篇，我在這疊詩的後面，發現一張紙和一個盒子
，都沾滿了灰了。

    那是一張憂鬱症診斷書，附近那家醫院開的。

    還有一盒最外層膠膜還緊緊裹著的藥，灰的外面，連一個指紋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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