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漫溽暑。習慣在日光不那麼熾烈的午後，信步走向鋼琴，讓十指化
身悠遊的魚群，在白鍵與黑鍵之間來回泅泳。一泅泳就是一整個盛夏
。然後，總會在闔上琴蓋之後，心滿意足地為季節下一個註腳：在這
火傘高張的時序中，能用指尖流淌的琴音，沁入如水般的清涼，是一
件多麼幸福的事！
若要揀擇最適宜在炎炎長夏彈奏的樂曲，船歌無疑是我的首選。船歌
並非專指某首曲子，而是一種具有特定形式的樂曲名稱。通常船歌的
主要特徵為：以三拍子為基準，固定模式的伴奏音型貫穿首尾，如同
水面循著規律節奏而起伏擺盪的波浪。船歌最常以鋼琴曲的面貌出現
。若說左手的伴奏是水面的波浪，那麼右手的旋律便是迴盪在水上的
船伕歌謠，欸乃一聲又划過了一道盛夏的小節線。
眾多船歌作品中，蕭邦的升Ｆ大調船歌是令我最愛不釋手的。大多數
音樂家都以小品的規格譜寫船歌，像一則又一則精巧雅緻的短詩，字
斟句酌，恰到好處。惟獨蕭邦，寫了一首將近十分鐘的船歌，猶如一
篇跌宕多姿的駢儷文，綿長的旋律是細密的鋪陳，絕美的和聲是瑰麗
的辭藻。七個音一組的伴奏音型，宛如流動的波紋般搖擺盪漾，在燥
熱的空氣中緩緩溢出似水般的沁涼透心。無論聆聽或彈奏，都像喝了
一杯冰鎮過的檸檬水那樣通體清新舒暢。我尤其眷戀樂曲中幾處迤邐
了數個長拍的震音。先是單震音在波瀾不興之下微微盪漾，清風徐來
，水波便搖晃成更劇烈的雙震音。這些震音，光是譜上的記號看起來
就像水面的漣漪。原來音符們早已不甘寂寞地在樂譜上划行起來了，
漾起一輪一輪看不見的輕波。
收錄在鋼琴曲集《無言歌》中的三首〈威尼斯船歌〉，是孟德爾頌寄
自旅途的溫柔手帖。水都的繁華與迷離，隨著搖晃的水光一同蒸騰氤
氳，夢境般的異國記憶在揮發散佚之前，被孟德爾頌迅速鐫刻在譜上
，未乾透的墨漬彷彿還透著水都迷濛的濕氣。這些篇幅短小的樂曲，
承載了孟德爾頌行旅中飄洋過海的無盡思念，帶著祝福一併投遞。無
須隻字片語，只因所有流瀉紙上的音符，已透露出種種旅人的心緒。
而我，一遍遍在琴鍵上敲打著，敲響歷史的跫音，彷彿又一次次地側
耳傾聽，幾世紀以前當孟德爾頌的足跡踏過威尼斯時，揉碎在浮藻間
的幽微心事。
八月，我在豔陽之下，晃盪在一曲又一曲船歌之間，用晶瑩剔透的琴
聲妝點季節，最燠熱的盛夏也有了似水的沁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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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憶是潮濕的慢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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