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 苦瓜的烹飪方式

[momou (你都得原諒。)]

昨晚入睡前開著電視播放「康熙來了」看藝人料理苦瓜。苦瓜的苦澀主要來
自於果肉裡的籽，綿韌的絨毛層，還有白如透玉薄薄的膜；烹調時將苦瓜切
為對半，拿著圓匙淺淺吃入果肉，然後將籽挖出，再費工地秉刀將絨毛、內
膜，連同些微的果肉切除；只是拿著圓匙在空心的瓜瓣內刮除絨毛內膜可能
仍然不淨而存留苦澀。

此後的苦瓜便成為清澈透亮的瓜瓣，燈光照耀下彷彿珍貴無染的翠玉，空心
而無孕地躺在沾板上。

也許就是挖空內裡的那個動作彷彿微小的種子寄落我心。今天午憩醒來，我
坐於床榻上看著窗外雲霧遮日，而光不猖狂的學城景致，忽然想起幾年前我
也這樣寤醒過，枕頭遺留眼淚氾濫的痕跡，彷彿夢中的海浪越過清醒的界線
打來現實的潮岸。

分手後的日子身體內部感受到巨大的空虛。沒有東西在裡面了。我記起《神
隱少女》裡吃過河神泥團的無臉男，邊追逐著女主角千尋，邊將先前鯨吞狼
嚥的吃食都吐出來，身形越趨瘦小。嘔吐之後的感覺不會是飢餓。飢餓是後
來的事情。於此之前所感受到的是幾乎可以觸摸的空虛，身體裡的靈魂給暴
力地挖去了一部分；原本可以生長、茁壯、幸福健康的一部分成了吝嗇的不
孕。

當時我還在高中，鎮日茶飯不思，課堂上都還可容忍自己以非常機械的動作，
比如說不停重複抄寫一條句子，大量地繪畫與閱讀，來維持著自己不落混沌
的人形。維持著苦瓜內裡被掏空後，不完整的自己的存在樣態。簡單來說，
愛一個人大概就是以綿密繁複的手法將戀人羅織進自己的肌肉纖維中，處處
想及對方；不同班的他，要不要在體育課結束後買杯飲料悄悄放在他的抽屜
裡面？準備午膳時會不會太餓？多幫他準備顆滷蛋好了。以後他想去北部念
書吧，自己人生的規劃便會調整，未來的藍圖虛線默默牽往陰雨的城市。確
然明白未來的信念，現在，便可以腳踏實地地走下去，不怕任何腳步的踏空。

然而分手後，生活穩然的秩序便忽然傾倒了。我從沒遇過自己成為孟姜女的
模樣，淚流成海；舉凡下課自己躲至校園內的盲角，因為忽如其來而扣入心
頭的字眼、情節、屢屢思及過往片段的縷縷，可以悶泣嚎啕，縮進公車膠皮
革的後座，鎖起房門困於床被，坐在馬桶上掩面。早先以對方為幹而輔以自
己的志願，如藤生長盤繞著對方，願我們共同向上；如今棍棒腰折，一時之
間無法茁壯出自己的根莖，便萎靡垂頭，跪繞成地上扶不起的植物。

我面無表情，成為不苦的苦瓜。

空空的。

恁般哭過好幾個月，症狀才漸漸趨緩。那期間既自暴自棄，心裡想著萬物的
毀滅，不願歸於任何的秩序之下，放逐自我至黑暗的混沌裡頭，無竅無光；
既期望著自己痊癒的可能：嘔吐過後的空虛，我希望盡快成為飢餓，讓我擁
有進食的欲望，而生出強健的血肉。那樣的崩潰需要意志讓繁華的城市從最
小的磚瓦開始拾起，從殘桓中，逐步跪起新穎的樣態。

我從來不熟悉那樣哭得天昏地暗，萬物模糊而失去辨認能力的自己。那對我
來說也是非常殘酷的新鮮，重新認識自己的面向。幾天前，哲學概論教授要
求學生以簡短的論述詢問並且解答：你認識自己嗎？這可能是截至目前為止
我所能給予自己最滿意的答案了；便是，從被人事掏空的那個當下，我對什
麼都感到陌生；包含原先以為熟悉的自身，都讓我覺得疏離；我重新認識自
己，像別人認識著別人那樣。兩三年前所寫的句子至今成為我部落格的註譯：
這個世界每天都以一種更為陌生的面容向我呈現著。交給教授的紙條上我改
寫這個句子；每天晨醒這個世界都令我更加地感到熟悉，卻也更加地感到陌
生。

熟練著以往的我；練習著未來陌生的自己。

而這也成為我這年的體悟；我的求學路途源自於我想認識自己、解釋自己的
渴望；並以此成為圓的核心，立體地擴展至我所處的社會位置，社會環境；
由塔羅牌的「愚者」緩步行至「世界」；看到世界，成為世界。寬闊地從主
體指向客體；移至客體，嘗試成為客體。

今天午寐醒來恍惚看著窗外樓起的景色，天空多雲，陽光不是金色的。我想
起昨晚掏洗苦瓜的畫面。也許我應該老掉牙地感謝高中戀人給予過我毀滅的
想像與經歷；先空，再實。然後轉身成為豐美退火的佳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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