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rehtra:可不可以重新排版? 140.112.7.59 10/10 21:50
記得小時候,我們同住一間狹小的房間,你睡上舖我跟二姐睡下舖,那時我看見在高高的梯子上面,你的床邊,擺滿了一堆亮色系的娃娃,白色的被單、白棉枕頭,散發著一種刺眼的光,遙不可及。我們在那裡玩過許多幼兒的遊戲,二姐扮演著吸血鬼,明明天還亮著,我們卻說是晚上,詳細情形我已記不清楚,只知道最後邪與正終究融合在一起,我們用各種十字形狀的東西淨化了吸血鬼,然而人類卻也從此不再純潔。
那時候開始,你想的事情,是不是就已經有所不同了?
後來──我們都漸漸長大。從什麼時候開始,我便以崇拜的角度,仰望你與二姐的世界。關於青春的幽微的世界。
那時我正在看電視。突然,你的驚叫從浴室裡傳出,我轉過頭去,只看見象牙白的門凝結霧氣。母親從一樓廚房跑了上來,生氣的模樣,把門打開,質問著怎麼了。我走近,看見你跌坐在浴缸,哭嚎著說你快要死了。在我想更往前時卻被母親阻攔,母親走進浴室裡,把門關上。從那之後,那扇門永遠關上了。我只能見你與二姐向前離去。
我看著你們慢慢的把衣物與書籍搬至三樓,鉅細靡遺。還小的我常在暗夜裡開燈睜大雙眼的躺在床上,空蕩的房間內,讓我懷疑你們是否真的有住在這裡過。只要走出二樓房間,就能看見你們在三樓的房間。米黃色的房門上貼著一張你們從學校宣傳時拿回來的,警告式的「請勿吸菸」,上面還有一顆故作可愛的骷髏頭。你們住到三樓之後,常常跟我抱怨,說我的房間比你們的好太多了;你們不知道的,是我在深夜時,聽你們窸窣的談笑聲,手拿涼被與枕頭,在二樓的房門外凝視著你們的房間。直到弟弟長大,跟我同住。
但我仍對高居三樓的你們的房間有無限的憧憬。等到我們家有了第一台電腦,並決定設置於二樓的我跟弟弟的房間,你們便毫無顧忌的時常進入二樓的房間。我在數次的被打擾之後,總覺得自己也可以擁有某種權利,顫抖的提出想去你們房間。
「幹嘛!?」你用防備的眼神,刺探我的來意。我什麼也不敢再多說,只囁嚅的說聲沒什麼便退下。直到某一天,夏日梅雨季節,你與母親吵了一架,因為三樓天花板的漏水問題。為了證明,你帶著全家人走進你們三樓的房間,在房門打開前,我興奮的想像門一開會有什麼只屬於已經上了國中的二姐和高中的你,只屬於你們的,特有的青春。或許會有一道彩虹寄居在裡頭吧,那時我如此猜測道。
然而實際上青春也沒什麼:兩張書桌、一個書櫃、一個衣櫥;我與弟弟的房間只是把書桌換成高價位的電腦罷了。
「看!」你指向某處。我看見一個紅色的水桶,水珠朝內跌落,像中古時期的水鐘。往上望,天花板一塊一塊霉綠色的。原來,這就是國高中生的房間?曾經,我以為一旦到了你們的年紀,二樓天花板也會開始發霉漏水,無可遏止。
房間的漏水還是持續著,因為修理費用太高,在必須供養兩老和四個小孩的八人家庭是筆不小的支出。你們的要求反被要求,在母親不斷嘮叨的疲勞轟炸後,你們雖然無法接受,也無力再反抗。我們家不知道什麼時候買了一臺車和一部家庭式卡啦OK。天花板持續漏水,或許青春也是。
從那時候開始,你們便與還完全依賴母親、唯唯諾諾的我產生巨大的敵意;你們吵架的內容,偶爾會說到這樣的句子:「如果是弟弟,你們就不會這樣吧!」
好幾次我看見你們從爸媽房裡衝了出來,跑到客廳,悶坐著。在那樣的爭吵之後,我曾被警告過:不准碰你們。有次我藉故拿電視遙控器,碰了二姐一下,馬上就被揮了一巴掌。我眼淚流了下來。然而,與你們更疏遠,我就只能更依賴母親,惡性循環。
整個國小,延伸至國中二年級,我們都在互相對抗。國中時,高三的你歷經幾次大吵之後,終於爭取到離開廚房的餐桌上讀書的權利。困在那張吃飯的桌子上,就某種意義來說代表受制於父母的監控,後來的晚上八點,讀書的時段,你總默默的拿起書包,慢步,消失在樓梯與樓梯的交界。當你隱沒在樓下的世界與樓上的世界,那抹恬淡的笑,整個宇宙彷彿都被你拖曳離去,只留下一片的黑。
與你見面的時間少了,縱使在同一個屋簷下,我們一天說話的次數如同一株久未澆水的植物逐漸枯萎,日子一天一天的泛黃下去。你與二姐不停追求著外面的世界,我還兀自心甘情願窩在母親的子宮,隔窗吸吮著真實世界。然而人終究是要長大的,我在外面的世界跌跌撞撞,學校對我來說是個充滿恐怖陷阱的所在,從小學便是如此──我記得,你說過,在我高中那個已經不再懵懂的時候。你跟我說,關於愛,關於母親所做的一切。我們就像是豢養在她的安樂窩裡的一群野貓,在被餵食得臃腫不堪之後長大,我們漸漸顯露出獵豹的特性,伸長腳爪刮搔著禁忌的圍欄,而她則是
慌張的想把我們塞回幼年時期的玻璃瓶內。
那時候你竟然心甘情願!你半開玩笑半認真的說,笑著的面容,我也跟著笑出來,但天知道我是多麼痛苦,或許你也是吧。
那時候我們有多恨啊。
之後,你從綜合高中考上了一間私立大學,我雖然已經不如之前寄生在名為家庭的牢籠裡,卻仍有某種難以遏止的戒斷期。你在那年的暑假,雖允許我待在你與二姐的身旁聆聽,但仍故意的在我面前用著私密的分貝,悄聲透露個開端與結束,中間的細節一律隱去,我總在一旁不斷詢問著,卻被置若罔聞。你是不是用這種手段,像孔子的不言之教一樣,提醒著我什麼呢?
在暑假的末端,你準備行李要離開家中,火藥味隨著日期的接近日漸瀰漫,你的離去像是不被允許的必然,於是我們又與焦躁的母親大吵一架,因為某些微不足道的理由,我記得在謾罵聲中我們從客廳逃到你們的房間,弟弟還小,情緒一過便至二樓開電腦玩了起來,我們則是分別坐在床沿上,像越戰之後的老兵,泣訴著彼此的心事,但你只是靜靜的坐著,偶爾回應一抹酸苦的微笑。
我與你的距離到底是越來越遠了,大姐。
家中似乎少了你,又好像沒有;你本來就不常待在家中,隨身物品也往往是擺在三樓的房間,除了洗澡時發覺浴室裡瓶瓶罐罐少了許多,我竟無法發覺你離去的痕跡,但你的確是離去了,而且鮮少回頭。
你在台中的生活過得好不好?錢夠不夠?
省一點啦,你的電話費……
不要敷衍我!
常常看到母親拿著電話,在晚間八點左右的時候站在收訊最佳的地點,來回不停的走動,一邊重覆以上的口白,最後往往是一句「有空就回來」作結,而你依舊迷路在遠方,偶爾才找到回家的路。就連曾與你最熟悉的二姐也漸漸遺失你的下落,我們都迷路了,當想走進你的世界。曾聽見你說,你很快樂可以離開,是不是你不要了這個家,也連帶連我們都不要了呢?曾經,我是如此的厭惡著大學,想像著大學生活會讓人墮落、遺忘。
你難得一次回家,在阿嬤斷氣之後。
喪禮如期舉行,大人們在一旁,用貌似哀傷的臉討論貌似哀傷的話題(然而我們都知道他們是在用隱喻和象徵在猜測誰該承擔這一切的價格),一切的一切像是某種可笑的黑色喜劇,我們上場表演,在眾人面前,下場離去,歡樂重演。眼淚廉價的揮灑在忌堂誦佛聲中,我看見母親激動跪下,眼淚撲簌簌的掉;我看見父親安靜的上前,拈香,三鞠躬三叩首;我看見我根本不認識的人上前用力哭喊,聲嘶力竭;我看見平常最受到阿嬤庇蔭最受寵的那群遠房親戚的長子們冷漠的不耐煩的表情,連敬業精神都沒有。(據說他們為了喪禮被迫工作要請假,原本甚至根本不想來。)我們
安靜的坐在家屬區,沉默聽從師公的命令,該跪、該起身、該鞠躬。我們無動於衷。
我偷偷的觀察我們的模樣,你與二姐面容肅穆,看不出情緒;弟弟則是滿臉不知所措,時而嚴肅時而戲謔;我則隱藏無所謂甚至是快樂的心態,安靜著。或許你們心中是有悽哀的吧,然而對我來說,死的不過是一個在我有印象開始,便是常年寄居在病床上的老女人,需要人照顧,有時候又會用濁白的眼珠凝神的望著你瞧,全身發臭。於我而言,她只是個莫名其妙的負擔,理性上我明白這一切,實際上我什麼都不懂。
只是我還是哭了,我哭泣因為我無法哭泣。
當我看到一朵朵紙蓮花開在暖紅色火焰中。我假借去廁所的名義,偷偷的一個人,對著馬桶掉淚。對於理應去愛的人,如果錯失時間,那對於「情」,是否只剩下漫無邊際的責任?我看夠了,母親、父親、我、我們,被疾病、金錢、老、病、死,拖延著人生,不可能沒有憤恨,但為什麼我還記得新年時我彆扭的被強迫走到阿嬤的床邊,跟他說聲新年快樂的記憶?
頭七一過,你又回到台中的學校,時間在阿嬤那裡停止了,我們卻沒有;先是你,再來是二姐,我們一個一個的面臨抉擇,先是高中,再來是大學。二姐上了高三,也轉移陣地,原本讀書的餐桌現在只剩下我和四弟盤據著,空間已不若從前數人分食的窄小,我卻依舊覺得窒礙難行,弟弟覺得奇怪卻不敢多問,許久之後才發現,我竟然還留著你們的位置。
我總喜歡在那樣寂寞的時候偷偷闖入你們的房間。
雖然已經沒有人住,家裡卻也不知道該拿空房間如何,所以你們的房間仍舊維持之前的面貌,除了被單枕頭等等都收了起來,其他一概如昔。我喜歡從你們的書櫃裡拿一本書,或是漫畫(少女漫畫就敬謝不敏),坐在你們的椅子上,慢慢的讀;我也喜歡站在書櫃那裡仔細觀看透明玻璃內容納的一切,許多雜七雜八的東西通通以井然有序的方式排放著:音樂CD,梁靜茹、戴佩妮、陳綺貞,一一陳列在櫃子的最左下方,還有一些我根本沒聽過的人的純音樂,Kevin Kern、久石讓、Dave
Koz,那些專輯的封面總讓我心生畏懼;幾本小說和漫畫盤據最右下方的兩格,伊藤潤二的恐怖漫畫和粉色系的少女漫畫擺在一起(我在猜這會不會就是你說的正邪融合?),夾雜幾本小野的書(《酷媽不流淚》是我最喜歡的一本),這時又突然插入星座命理的書籍(我想這也多少影響了我對於星座方面的興趣吧),往上一格裡面則是塞滿了你與二姐的學校記事。我不敢看,雖然好奇但我知道我們都最需要隱私的自由,我這樣闖入已經是會被你們大罵的情形了。最上面兩格放著兩隻布娃娃:一頭白色藍耳的小狗和一隻深褐色毛皮的泰迪熊,蹲坐在那兒,守門似的。
有的時候,我就會趴在桌上,在窺視的欲望滿足下睡著了。寂寞老去,而孤獨才剛茁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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