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無思無想地走進那家地下咖啡廳，已近午夜，女工之
一見我從階梯走下，便揮手招呼。此時大陸型氣候的秋風
自我後背灌入地下室內，輕盈而無壓迫感，一種鼓勵似的
。夜間的霓虹燈光被阻隔在地表，嘈雜的咖啡廳莫名顯現
著素樸。
白日的觀察與談話，就算刻意去除自己原所擁有的日常
，仍感覺到某種真實的阻隔。總算可稱作是與她們熟混，
在這樣的晚上仍自各兒暗惱地辨認出內裡的氣力放盡。
褪去女工制服，Ｓ原先姣好的臉蛋頓時在一群女工中脫
拔而出，她是知道自己的優點的，笑鬧間較白日更活潑，
某種欲擒故縱的調調卻益發強烈。「喝點啥呢？為你點杯
大夥常喝的好唄？」胡亂答應一聲。坐下席間，那些白日
熟悉的臉孔赫然或深或淺的突顯出來。有些許虛脫、腦筋
空白，聊上幾句。她們都較白日美麗，打扮與台北女孩大
同小異。
Ｓ繞在我身旁，聊天或遞東西，零星介紹了一些人，話
題總巧妙地在她現在打扮上戳點著。「噯，妳這樣挺好看
的。」也就順著情境說了。她臉上剎那裡一股欣喜，瞬間
又褪去，褪回世故應對。
我沒能告訴她，相較於男人的小腿形狀、背脊起伏，乃
至眉間英氣、膚色以及毛量疏密，其實我並無法分別女孩
們臉蛋和身材的細微差異，遑論衣著打扮。如果人們習於
以慣常的視角安排可及世界事物的秩序，那我是更習於事
物七橫八豎地出現和安放在奇異的位置的。除了某些被稱
為「我的菜」的他們。
彷彿老天片刻也不休息，半夜裡也不三不四地開著玩笑
。此時我瞥見一具小麥膚色的神祇，像走服裝秀那般英挺
優雅的，逐步走下階梯，朝我們這邊靠近。Ｓ起身去拉他
，熱情地為我介紹：「這是我弟，Ｋ，在念大學呢。Ｋ，
這是耿哥，跟你提過的。」他靦腆的笑著喊我聲耿哥，便
似神像那樣微笑入坐。
整個晚上我都在偷瞄他的臉龐，但在田野裡我最好將他
的名字悄悄摺疊好，塞到心中某個暗櫃，繼續在起著秋風
的夜晚保持無思無想。走在這邊的路上，有時忽然會聞到
與大學時代午睡醒來一模一樣慵懶的空氣味道，出門卻頓
時感到異國的天遼地闊，然後混入人群中，繼續不著邊際
、心領神會地與人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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