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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星期五放假，一樣是五點多，睡眼惺忪地從床上坐起；卻沒有平常日那股厚重而墨
綠的起床氣，是在家吧！初九天公生，樓下的排油煙機轟轟作響，母親忙進忙出準備拜拜
用的祀禮。外頭天漸漸亮起，母親小心慎重地在圓桌上擺上兩瓶素花，一層一層剝開「高
錢」，剖析這一切瑣碎的儀式，深怕一個不小心撕皺了蓬鬆如花的兩串門面，會為家人多
立上這年路上未可知的障礙。點上兩柱蠟燭，火光搖曳，時明時暗，或旺或衰，它就是一
部遠古到近代的共同歷史。緩緩注入三杯八分的清酒，為這桌虔誠的宴席準備做了結束，
以食開啟了自古與天的對話。
點上香，白煙裊裊而上。她是古臣，手捧奏摺，紙上的紅墨斑斑點在指腹之上，她聚
精會神碎念祈語，聲音很小，我聽不見；但那份專注無他的信念，像是力透紙背的諫言墨
色一樣，質樸而飽滿。而後她整整齊齊地插上三柱香，以雙手又膜拜了一次，這次沒有摺
本，純粹是精神上的，十指合攏，緊緊拱住價值一年份的平安。「轟！」的一聲，大於燭
焰數百倍的烈火從金爐中竄起，炙黑了紙錢：一張張粗糙的黃褐上以紅印壓著「正千金」
，宣告它代表珍貴的期盼，願意在焰中毀滅自己成為灰燼，把以指腹紅墨寫成的願望上達
天聽；也為這個清晨，為這個年，為這個家，燃出片刻溫暖的火光。
我在旁看著這一切，參與這一切，頓時有種廣大的奇異感：殷商之時，古人以獸骨龜
甲做卜祀之用，在上頭橫豎畫上了斷定將來的符號，今稱甲骨文。而那持香的十指，端端
正正、雍然大度如顏體正楷；青煙直上，偶有風動帶起行流之感，行書般筆畫起落消逝於
無見，那份充塞之中的行氣卻又如濃郁檀香久散不去；作為結尾的鞭炮劈哩啪啦，是草書
的一氣呵成，單就一份「意」，為這場隆重的儀式結尾。
原來，原來，祭祀不只是祭祀。紅燭青煙，鮮花四果，這一切細微末節，鋪出了一條
對話：天與地、聖與俗、國與家、君與臣、母與子，都用了獨有的方塊文字紀錄，紀錄每
個人心裡頭平安的願望，從古至今，亙久不變。那最通俗常見的祭拜，竟是一份巨大地難
以承受的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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