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到了急診室,庸庸碌碌的人潮。病痛、血漬、角落裏的哭號。
空氣瀰漫惡臭,惡臭中夾雜著死亡氣息。夾在生與死的中繼站,生命在此閃爍。
我壓著姪子的額頭,回想那突如其來的畫面。
貪玩的小孩在撒滿玩具的瓷磚上奔走,那笑嘻嘻看似毫無危險性的地雷就此爆炸。
「碰!」
一秒的時間不到,稚嫩的臉龐一不注意踩滑,朝桌腳撞去。
眾人不以為意,以為頂多頭上腫了一個包。
誰知,鮮血如噴泉般湧出,顯示問題的嚴重性。哀號聲如遠處的火車般緩緩駛來。
「這不是一般事件!」
意會過來的我,趕緊拿了大把的衛生紙止血。
鮮血的源頭,是個深不見底的窟窿。
血就這樣滴到我的手上,它隨意四濺,像等待已久要表現般。
神情似黃嘉千的姪子母親,因驚恐而不知所措。
「救護車的電話號碼幾號? 要叫甚麼車?」
我,告訴自己,千萬別亂了手腳,雖喝了一堆啤酒昏昏欲睡。
就這樣,叫了計程車駛到長庚急診室。原以為,急診室總像電影般的忙碌。
「排隊」,第一件事就是排隊,護士以稀鬆平常的口吻說著。
沒錯,人都會死。急診室的患者、陪伴的家屬,甚至動刀的醫生,沒人能倖免於難。
死亡是全世界最平等的一件事。急診室的工作者應是麻痺了。
對他們來說,這是工作,工作以金錢作報酬,金錢進而換取食物。世界就是錢、錢、錢。
姪子哭累了,看似很冷靜。我知道不是,這是暴風雨前的寧靜。
他的心,被傷口的痛處、未知的醫治恐懼攫住,連掙扎都不行。
「小弟弟,你好勇敢,都不會哭喔。」
他在硬撐,我瞭解的很,躺在手術台上的人怎麼會勇敢? 姪子只是不想將懦弱過於彰顯。
我也曾經對著手術燈發呆,彷彿靈魂要被吸進去似的。
在那,終於知道為什麼自己欠缺一死的條件。死掉很痛,是不能回味的痛,像溜走的真愛。
當見到麻醉針的時候,他崩潰了,決堤的眼淚再度洪洩。
「弟弟,不痛喔! 一下就過去了。」
騙誰,這種話連我自己都不相信。一根針要插到自己的頭裏。
為了順利注射麻醉針,我按著姪子的膝蓋,壓抑那雙顫抖的雙腿。
使盡全身的力氣,對抗孩童的腎上腺素。
哭喊,沒有意外的,如期出演。跳動的腳被我的雙手牢牢扣上。
「我要回家! 我要起來! 媽媽,我要抱抱!」
醫生專注在工作上,雖然偶爾吐露幾句哄小孩的話,不過一點誠意都沒有。
病人,是造就醫術的基本養分,是登上白色巨塔的踏腳石。
哀號就像聽Jimi Hendrix的音樂,是可以被忽視的噪音,是脆弱人性的一環。
好羨慕他們,在別人哭泣的時候可以裝作若無其事,把痛處化作一件件的數據。
我明白自己永遠辦不到,每當有人哭泣,我會擦拭他們的眼淚,嘗試撫平傷痛。
這個動作也許讓痛處擴大,更顯得不切實際。畢竟,我不是醫生,只是病入膏肓的患者。
像醫生一般,堅強也許是該將痛楚置於隱匿處,將實際能改變的力量發揮到極限。
就這樣,一個三歲多的小孩忍受針線縫合的痛處。
雙手趁著縫合的空檔休息,每縫一針,就要用盡全力壓住姪子。像週期性的波動一樣。
到最後,我恍神了。是連日來的精神煎熬導致,或酒精作祟?
很想閉上雙眼,卻知道不能中斷。「堅持下去! 堅持下去!」,腦海上演著懸樑刺股的戲碼。
所幸,哀號聲靜止了。我很高興,為一個小生命的堅強感動。
淚水在眼框打轉,我當場遏止。
要哭,就低下頭哭、回家裏哭、躲在廁所哭。哭是私人的事情,不是一場表演。
掃光了所有的鬱悶、所有的牽掛、所有的難過,我作出笑臉,雖然不知哪來的快樂。
「弟弟,答應舅舅,要乖乖的。
這樣舅舅會買好多海棉寶寶的玩具、好多好多好吃的東西、好多布袋戲給你。
來,打勾勾,說謊的人要被打屁股喔!」
小孩子,露出雨過天青的笑饜,伸出短短的小指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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