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豐楙 中央研究院文哲所
在臺灣當前的宗教信仰中,有關靈、靈異等問題,一直是宗教內部與社會各界所關注
的焦點。基於不同的宗教體驗,對於圍繞著「靈」所引起的諸多相異見解,臺灣的學術界
也一向抱著審慎的態度。目前宗教學的相關系所正在發展中,在中國宗教的學門內,就不
能不針對它作教嚴肅的思考。特別是道教,在建立其教義體系時,基於其宇宙觀、生命觀
,而有較完備的修練法,並落實於相關的儀式行為中。道教與民俗有密切的關係,這些儀
式所表現的動作象徵,基本上是與民眾對於靈、靈界及靈異有共識,才能遂行其儀式行動
。到底道教學的宗教觀點,在面對學界所疑慮的「靈學」問題時,如何進行彼此間的對話
?在現代化的「世俗化」社會中,這是應該明確表明其論述態度的。
首先說明對於靈、靈學,常有的兩種不同的態度,形成相異的對待。其次說明國人如何看
待靈魂存在的問題,基本上這是一種人化心理結構的反映,應該是與生存秩序的集體需求
有關,乃是經由宗教神話尋求秩序的努力。最後嘗試提出靈學(宗教)與科學是否有一種
共同關懷社會之道,其間不應是不協調,而是各有其功能,自可相互補足,且共同承擔,
這是一種較建康的認知。
一、理性與體驗:兩種對待靈異的態度
有關靈或靈魂的諸多問題,在西方學界是經歷不同階段,才從哲學上的主觀方法逐漸
轉變為科學的客觀研究,其中宗教心理學也在仿效自然科學、講求科學方法的大趨勢下,
將現有的科學知識及實證方法,試圖引進靈魂的研究領域中。在臺灣由於宗教學的研究起
步較遲,除了需大力引介這些研究成果外,應該如何進一步思考中國本靈魂現象?恐怕是
當前首要面對的根本問題。就如同西方的靈魂研究,在中國直至近代引介西方的科學新知
以前,對於這一關鍵問題,通常知識分子多採取哲學的方法,試圖表明其宗教心態,這一
問題主要是圍統著兩大要點:
一是靈魂是否存在?二是靈魂何所往的靈界是否真實?
儒家對於此較偏於理性的態度,面對民眾的信仰,基於不可證驗性而審慎地採取「罕
言」或「不語」的方式,不過卻也未正面否定靈魂的存在,在科學」的觀念傳入中國後,
西方哲學的理性主義與科學家的實證方法,無疑加強了「理性」的認知態度。宗教信仰在
現代化的潮流下,「世俗化」的趨向,使國人也較能理性地對待宗教中的神聖性、神祕性
。然則時至二十世紀末,為何臺灣社會仍然對於靈及靈異等,依舊有相當高的比例相信靈
的存在?科學訓練者,這一現象就顯示其中有值得深思之處。
從理性、科學際的觀點,對於靈的不可證驗性,固然無法驗證及「真」,也無法驗證
其假,反而是在接受科學訓練後,發現目前科學仍有所窮,這是科學家所承認的事實。較
進一步則從當前的科學知識,試圖論證靈魂的存在有其可能性。由於科學的分工分科精細
化,任何一種科學實證多只能觀察「部分」真實,又常受限於觀宗對象的非全面性。故想
從單一角度論證全部的真偽,本身就是較易引起爭論的知識限制問題,因而如何整合不同
的專長以組成研究群,應是較可行的科際合作方式。
相對於理性的論知心態,就有哲學家、宗教家採取證驗、修練的態度,一般民眾自是
也緣於自身體驗,從實際例證中發現諸多「不可思議」。由於這種認知是情感的、主觀的
,較易被理性主義批評為不可信!不過宗教家對此較堅持一種立場,就是宗教的終極問題
,固然也接納其他科學的求真態度,以之減多錯誤認知的情況,所以會接受宗教心理學等
一類知識,但是卻也質疑--宗教體驗,特別是有關靈魂存在的終極關懷,科學實證到底
能否了然其究竟?這其中涉及對於宗教信仰上的終極真實,是否可從當前的科學實證獲得
較完全可信的結果?由於科學典範是否不斷在輪替變化,現代的宗教家對於宗教史上諸多
不可思議的現象,多少已採取較理性的信仰態度,卻也不盡然相信科學已能解說終極問題
。
宗教信仰是一個整體的教義體系,靈魂即為其核心問題,就複雜地關涉及道教、中國
宗教的宇宙論模式,這是一個多元、多重的宇宙,生命被認為以不同的方式存在:此界(
人間)的生命是有限世界的真實,而他界(靈界)則是生命進入另一種狀態的終極真實。
民眾對於靈魂的認識與證驗,讓其中部分接納道教或其他宗教所建立的生死觀,這種精神
世界的存在是「信仰」的問題,而並非是「科學」的問題。所以理性或科學主義者若想否
認靈魂的存在平常只是個人或一群人的認知,在無法進入宗教信仰增的信仰世界時,它只
有提醒或告知的功能,並無法讓所有人全然接受。因此在靈學上,科學與信仰至今仍是兩
個不同的認知與體驗問題,固然已有「對話」的空間,卻仍是各自有其探求之道,為何它
具有如是的韌性與活力?
二、生存與秩序:靈的文化、宗教需求
在臺灣,道教與民俗信仰中,靈異、靈驗的「神蹟」、「異譚」,就如同民間所流傳
的神話,乃是民眾解讀生存與秩序的象徵符號。其創造的原動力是為了表現生命的終極問
題,它源自信仰者對於宗教的強烈信念,用以解除生命中所遭遇的生存危機:其中有個體
的,也有集體的。凡是在生命的活動歷程中,所發生的困難處境即是危厄、災劫,除了理
性的解說外,也常會從「靈」的觀點解說災厄的形成。這種靈異的力量被視為破壞「秩序
」的因由,因而也需要尋求靈異方式解決危機,以恢復個人或集體的生存秩序,其中特別
是家庭、家族的平安,較能表現中國家族中心的集體主義傾向。
從民眾的信仰理念中,用以解說生命災厄的成因與力量,與靈異有關的多是生命的終
極狀態,就是死亡的自然與處理死亡的正常與否,這一民俗的死亡學,可歸為一個結構圖
:
在中國人的文化心理中,有較強的秩序取向,對於生死大事就具體表現為生命的穩定
、安寧,其關鍵就是靈魂的安息與靈界(神界與鬼界)的安定,所有靈異事件俱是表現此
界與彼界是否保持「秩序」的神話敘述。基本上甲象限(AB)為自然死亡與正常處理,
靈魂因之安穩地回歸他界。故此界有限生命的結束,即為他界(神界)無限生命的開始,
一終一始,川復原初,是為祖先信仰的根本精神。乙象限(AB)雖是非自然死亡,生命
遭遇橫逆、意外而瘁然中止,卻仍可經由正常的處理,迅速地讓死後的亡魂重趨穩定。它
之異於甲象限就在亡靈的冤與怨,可以經由慰靈而解除的危機,也可將冤而怨的力量轉化
而為神靈之力,就成為英靈、功烈神明的崇拜。
丁象限(AB)是自然死亡,而愛不得繼嗣、享香火,死而有怨,就被認為亡靈不安
,作弄家庭,導致民眾需經由溝通的方式(問神、關落陰等),採取諸多方式或解決其不
安定狀態:諸如過房、送菜堂之類,這是家族主義及男性中心社會的問題。丙象限則是最
為不穩定的狀態,A為非自然死亡、B為非正常處理,亡靈乃是既冤又怨,成為厲鬼或為
孤幽。臺灣方志所載的官祀中,即有厲壇、民間則有數量可觀的萬善祠、有應公廟及七月
的普度,都是集體的處理集體孤幽的信仰習俗,借由解除無助鬼靈的不安,消除地方上「
合境」的焦慮與不安。至於女性的冥婚、姑娘廟,則是男性社會用心解決女性之早亡、未
婚者的不安,讓亡靈重新獲致香火或源流。
民俗之所以會「相信」靈魂不得安定,就成為個人或集體的沖犯、被作祟,乃是生命
危厄(命歹、運衰)中用以年說的方式,亡靈之可見與否並非重要,但是可以感應、可體
驗這一穩定力量的存在,則是相信靈魂存在的主因。所以有關靈異的諸般形或,顯靈見鬼
或是召魂關亡,既是他界中亡靈的不安定,也是此界與之有感應者的不安,特別是家庭運
勢的困頓。它乃是經由體驗而認知,或是經由諸般溝通而被認可,乃是一種民族文化心理
的反映。由於感知靈魂的存在步是建立在被感知者(靈)與感知者(當事人或通靈者)之
間的感應關係,為主觀的感知方式。因而會形成信者恆信,不信者恆不信的認知,科學的
實證如何切入這些感應事件,並尋求當事人的「相信」,就成為考慮文化心理中個人的內
心經驗及隱私諸問題;更重要是則是這類與靈有關的事件,都關聯生存的牌序、生命的意
義,乃是個人或集體「心靈」的解讀問題,這是從身心醫學或宗教心理學入手者需要深思
之所在。
三、靈學與科學:共同關懷社會之道
有關靈魂的存在及與之溝通的方式,是宗教,特別是中國道教或民俗巫祝信仰的核心
問題。為何這一終極問題能夠獲致信仰者的相信,也導致詐偽者能夠運用這種信仰心理及
體驗,因而滋生諸多複雜的社會問題,對待這些現象,學界的「批判」又到底發揮多少作
用?社會學者總是從社會病態、偏差,理解「亂象」形成的因果關係;而科學界,特別是
醫療學界則從不同的客觀研究,解說想指出其中的非理性成分;或者想依據現有的研究,
解說其中所隱含的「奧祕」。不過從宗教學,特別是從本土宗教研究,就可發現要比較深
入探討有關靈、靈異及靈界諸問題,無論是贊成、抑或批判,均需面對一些基本問題。
(一)在理論架構上
靈學問題並非孤立的,而是整個宗教、道教的教義(或神學)中的一體;一般
民眾雖是不能具備體係性思考,但是對於靈魂的基本信念,卻是奠基於背後支
持的宇宙觀、生命觀。這種民族文化心理,特別是文化心理結構,乃是相當韌
性而不易完全改變的。對於靈魂的穩定與否,自有一套相應的對應態度與多教
的解除儀式之所以能被接受,就是建立在同一宇宙論式,也就是有同一文化共
識。故想要論證靈魂的不存在,只是抽出其中一部分就要根本改變,並非那麼
簡單的技術問題。
(二)在論證上
宗教學觀察人生問題是整體的,在此界與他界的關係上也是延續的,這是中國
家族主義的生命共同體及延續體。中國人的思維方式中強調「感應」,講究體
驗,若是單一從某一門學科論證,而要完全否定其體驗上的神祕。目前的科學
成就確能提供一些較可依據的理論,不過只從部分的角度提出論證,在實證方
法上仍有所拘限,並不能解決個人內心的信仰經驗,這是仍需科學家再多努力
之處:最好「入而後出」地實際理解其體驗,再找出解釋的可能途徑。
(三)在意義詮釋上
靈學在宗教信仰的經驗裏,是目前難以其他方式取代的,它探求終極問題,而
對人生提出一種生存方式的意義及希望,在物質生活的滿足之後,仍是期望安
頓身心,進而探求生命的終極存在,這是科學技術較注意細節而無法提供的。
固然從靈學的信仰行為中獲得精神滿足的,在統計上是以教育程度較低者為高
;不過受過科學訓練的也並非就不接受類似的靈魂問題。對於生命意義的體悟
、終極真實的探求,應是不分知識高低的,想要從實際生活中尋找真實感、意
義感,乃是科學家面對靈學時所以思索的前題。
(四)在學術整合上
現代知識的分類是講究專業、專門,每一學門多能經由嚴密的技術掌控,獲致
較可信從的成果。宗教學也被視為一種學門,在科學方法衝激下力求與其他學
門進行交流,也因而理解任一學門的專長與侷限,如何整合就成為一個新課題
。臺灣學術界對於靈學、宗教學在引介西方學術的傳統時,本就較諸其他地區
為遲。因此要再進一步建立本土的認知,就需付出更多的努力,始能理解不同
文化傳統下的宗教信仰,到底什麼才是較具本土特色的靈學?因而整合時,從
科學界提出的不同論點,應是宜於認真面對,有助於找到較正確的方向。
宗教與科學、靈學與科學,到底是相衝突的學門,抑是可以互相提醒,共同關注人生
中的重要課題!本來人類的行為中,對於生命的價值取向,對於人生意義的追求,就是一
個大問題。因此凡是能增進這些問題的理解,都是人類進步的推動力,有關「靈學」或是
「中國式靈學」,自是需要在宗教研究剛發展之初審慎面對,以之作為建立宗教學的出發
據點,如此將可較快確定其研究領域,因此之故,彼此之間增多一些討論與相互了解,應
該是較可取的學術態度,如此才可較實際而全面地理解當前的宗教問題,是為關懷社會人
心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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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得:
在追求對生命答案的瞭解上,本來就不該以既定思維及預設立場做出以偏概全的認定。
以目前的科學理論範疇尚無法證明靈界的狀況,若持科學沙文主義者以此來論定絕對沒有
鬼神及靈界存在當然是有失精準的,然而過度注重無形靈界的一切而忽略了現實界的定位
也是不適當的。
因此,在各種體驗與探索的過程中保持一定的理性並放開視野心界是必要的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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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大士為何倒坐?恨眾生不肯回頭!』
『若不回頭,誰替你救苦救難? 如能轉念,何需我大慈大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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