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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這個故事是要作為 OUaT 第十五日的故事, 不過寫到一半之後,覺得和 OUaT 的調性不太相合,所以另外獨立出去。 另外雖然說把夢直接拿來,整理整理當作小說雖然說有點偷懶, 不過這篇正是這樣來的。 ==========================開始分隔線==========================   地底黑暗幽深之處,有泉水流過。沒有潺潺聲響,沒有波光粼粼,只一逕冰冷沁 涼。自掘自埋的墓室之中,沒有陽光干擾,沒有微風搗亂,唯我安穩無夢沉眠。   直到一股震動傳來,隆隆作響,自遠而近。敲碎了幽遠安祥的黑暗寂靜,也敲碎 了我一貫平靜的長久沉眠。   於是我輾轉僵澀身軀,屈曲硬直肢體,自泥濘緩緩爬起。   已經過了多久了呢?   我在久違的天光中眨眼,低頭只見沾滿黃泥的手爪枯槁發皺,披垂長髮凌亂糾結。 隨身的衣衫早已銷蝕殆盡。   似乎……有點時間了啊。   驚恐的人聲加快時間流動。幾個倉皇逃開的背影穿著陌生衣衫,咿啊啊尖叫著難 以辨認的語音遠去。   言語,又變了嗎?   我拾起他們慌張丟下的工具,彆腳地將腐敗過長的髮鬚指甲扯下鋸斷。那應當是 把鏟子,顯然並不適合作這用途,疼痛的感覺令眼前現世又更鮮活幾分。   原在地底深處靜流的冰涼泉水,此時已被黃泥染渾,但仍夠我漂去身上所沾附土 塊。逃走的人們遺下幾件奇異材質的衣衫,短不足以遮蔽全身,但綁在腰間倒也略能 蔽體。   沉睡時我不曾受空腹打擾,此刻卻只覺飢餓難耐。我掂掂身邊的長鏟,這是用來 掘開、批砍土塊的工具,但拿來作敲擊之用倒也還算順手。我用它打死附近遊蕩的一 條細瘦土狗。雖然生舔吸飲腦漿鮮血實在有些野蠻,而金屬鏟子更不適合切割屠宰, 但我已餓到顧不了那許多。   身體的需求粗略得到滿足,我終於有心思打量眼前這片陌生風景。時光顯然在我 沉睡時逝去幾多,卻不知世上又戰過幾輪,汰換過多少個王室?有那麼一瞬,我幾乎 想爬回那黑暗冰涼的墓室,重新躺好。然而這時我想起方才那些落荒而逃的身影、墓 穴旁的鏟子,以及那整齊平直的挖掘痕跡。   這些盜墓者。   我的墓室雖然狹小,卻僅僅是大王陵寢邊緣的一個附屬房間。那位大王,那位意 氣風發、盛氣凌人的大王。如今也歸於塵土,一如他曾擊敗的那些敵人,也一如過往 的所有大王。雖然即便是在他氣燄最熾、最得意昂揚之時,他也從不是我的王。然而 儘管對他沒有任何忠誠,我終究替他規劃建造出這座陵寢,也因此在他下葬時成為殉 人。對這個死者安靜腐朽的所在,我畢竟有過一些承諾。   我承諾讓任何賊人皆無法進入此處。   我必須阻止他們,而這將需要合適工具。手邊的鐵鏟鋼材很是精良,然而它似乎 並未受到應有的對待保養。無論如何,儘管它在屠宰那條土狗時表現笨拙,總比兩手 空空要來得更好。逃人們遺下的外衣雖不甚夠用,但反正凍不死我。飢餓、乾渴與凍 餒對我來說和常人一樣,是會引致虛弱的折磨。然而與常人不同的是它們畢竟殺我不 死,這點我已自經驗確認多次。   我從來無法判斷,上天給我的究竟是懲罰還是祝福。我的神當年未曾回應過我的 祈禱,更早在我遁入地底之前,便已經無人記得,僅餘我獨身一人。我早已學會不再 詢問,也早已沒有對象可供詢問。   墓穴底下或許還沉著我慣用的小刀雜物,然而滿溢的泥水令我懷疑是否值得花功 夫下水打撈。那些東西或許也早已經朽壞,而幾個被我驚逃的賊人不知何時可能回轉。 我必需先摸清他們底細。   我在他們回頭前遁入陰影幽暗。   幾日埋伏窺探之後,我發覺那些人並非我原本以為的三兩毛賊,而有所組織集團。 我也逐漸開始抓住他們說話中某些熟悉的音韻規律。   那其實沒有那麼困難。從前我清醒遊走世間的那些時候,言語也同樣如此隨時間 漂移變化。這回的確變了許多,但依舊有跡可循。而時間果真已過去幾多,我必須承 認,那些人所操弄的無馬車輛及機具,確實令我大為吃驚。   低頭看看手指,乾枯發皺的外皮已逐漸開始脫落,隱約露出下方新皮。這時我亦 已自落單而入我手的賊人身上剝得外衣。再等一陣,或許我的外表便不會再令他們吃 驚逃跑。   於是我混入這黨賊人。一如我曾經混入異族,一次又一次,直到我無知以為,這 座陵墓會是個終點。   最初的一次,又是什麼時候呢?   回憶裡有張甜美的笑臉。然而她的輪廓卻早已模糊,所剩的只有那片燦爛依舊。   那時候我在地上遊走,有家卻不能回去。是那張笑臉和她的父親,收留接納了我 這異國流浪罪人。在山腳下的那個小村落,沒有我慣常構築的宏偉廟堂,只有粗陋的 茅屋與小小田野。但那串輕快的日子,卻一天天都像海貝中的珍珠一般耀眼。那兒的 生活簡單樸實,翠綠的白日似乎永遠青春明媚,而靜謐的夜晚彷彿總披滿銀光清輝。   有她的如花笑靨相伴,那是我最美好的一段時光。   啊啊,她一向如此溫柔愛笑,她一向如此活潑飛揚。那時節,那時節,在那青綠 的田野與碧綠的山麓上,奔跑迴盪著究竟是怎樣的笑聲?是她的?還是我的?那慶典, 那慶典,在那熾熱的篝火與滿天的星斗下,舞動洋溢著又究竟是怎樣的歌聲?是我的? 還是她的?   我曾以為那樣的日子會一直持續下去,但如今一切早已消逝風中。留下的,只有 如水中倒影般搖晃模糊的點點回憶。   賊人們的行徑很是奇怪。我以為他們會偷偷摸摸掀開整座陵墓,迫不及待大肆搜 刮珍寶。然而他們卻只是慢條斯理地一寸寸清理挖掘,明目張膽四處標示。又連我朽 壞的破爛小刀,也小心翼翼包裹珍藏。   然而這一切並無損我對此處所作承諾。這些人的溫吞正好給我更多可趁之機。危 險原自藏身土地各個角落,這座陵墓亦不會成為例外。而我曾是最瞭解此處的人,熟 悉這裡的每一處磚瓦石塊與高台陷井。   於是工事意外漸次傳出,關於詛咒的耳語也隨之擴散開來。伴著漸漸浮動的人心, 臨時招募的雇用工人也開始四散逃離。   逃吧,快逃吧。趁你們還有地方可逃。   逃得遠遠地,正如當年我發現大軍逼近時的打算。   啊啊,那些大軍,那些揚塵逼近的車馬甲士。我對他們委實太過熟悉。曾經他們 守護我,然後他們驅逐我。而終於再次相見時,竟又是這般張牙舞爪而來。   那一刻,我顧不得手邊未完工作,只是回頭拔腿飛奔,心中哭求上天能予我時間。 逃,快逃吧,我喊。小小的柴門在我粗魯碰撞下嘎吱作響,等不及好好開啟。快,逃 吧!喘息不止而語音拔尖,我喊。我們一起逃吧!逃到山上也好,逃到原野也好,到 哪兒我會看顧你們。   但義父拒絕了我的請求。   而比拒絕更令我錯愕的,是他的發難。誰能想見平日和藹微笑的老人,這時竟會 突然暴起將我打倒在地,又舉起屠刀利刃相對?這一切又是為了些什麼?我無力倒臥 當場,身上傷口咧嘴獰笑,如注鮮血汨汨流出。短促帶血的嗆咳呼吸,分不清是開膛 的疼痛多些,抑或猝然的驚愕多些。   我們已無處可逃,但你不同。他說,他這麼說。活下去,你要活下去。   活下去?我不知當時自己圓睜的雙眼是否透漏任何疑問,畢竟義父沒有作出任何 回答。混亂中他似自屋角取出某種事物,而此時我逐漸模糊的昏眼,竟將這白晝茅屋 錯視為月夜原野。老人回頭俯身看我,雙手深深埋入我傷口之中。銀色清冷月夜的錯 覺這時又忽然消退。   活下去,他說。雙手染滿猩紅鮮血,他說。你要活下去。   而我眨著一雙驚魂未定的眼,感覺傷口悄悄癒合。   然後軍隊來了。那一日,小村之中除我無人倖免。   我的神從未對我顯示,異族的神卻予我不死之身。然而祂們的名號,如今卻都早 已無人知曉,亦無人頌念。獨留我孑然一身。   逃走的雇工越來越多。到最後,我竟成為他們的領班工頭。這些人,或者該說我 們,說來只是聽命行事賺取報酬的微小人物。或許意外死去一些,或許驚嚇逃走更多, 然而總能找到人手遞補。   我必須對大人物下手。   這是個「考古隊」,他們如此自稱。而這個考古隊中,位居最高的人物有二。據 說他們來自跨海遙遠的異鄉,鬚髮眼珠的顏色都十分奇異,說話亦帶著某種特異口音。   為何你們如此離鄉背井?我問他們。為何你們不能回家?   而他們卻只被逗樂得呵呵直笑,又暢談起這個「世紀發現」。這話題總能令他們 眼神發光閃閃。而一旁長髮披肩的女子助理,卻只是滿面表情漠然,低頭默默記事, 似乎對他倆的狂熱興奮早習以為常。她很嚴肅,我不曾與她正面對視。但不知為何, 每次遇見我總不由得多看她兩眼。   這地方有詛咒在的。我這麼說。儘管心知肚明,所謂詛咒不過是我自己本身。我 告訴他們,恐怖的意外持續發生,昨日便才又生一樁。那裡鮮血碎骨撒滿了地面,認 屍的家屬一個個哭倒不能自己。而每晚都有人趁夜逃走,新雇工人越來越是困難。這 裡有詛咒在的,我說,你們為何不也離開?   但他們卻只是微笑反問:你也還在,沒有逃走不是?然後命我加強命令,宣導眾 人:不要只為悶熱而脫去防撞帽盔,不要貿然進入尚未探索完畢的區域。又要助理提 高僱工價格。長髮女子在一旁默默安排調度,好讓一切能如常進行。她很安靜,我不 曾與她直接交談。但不知為何,每次看見我總覺得她的身影似曾相識。   你的問題很多,也很聰明。大人物這樣讚我。今年多大年紀?上過哪些學校?或 許不該讓你繼續埋沒在此。   我今年多大年紀?   這一問對我有何意義?打從那日小村滅亡後,我便重又開始流浪。活下去,義父 這麼說,而我照著做了。儘管胸中滿是疑問,不知他為何要如此對我。他是那麼疼愛 他的美麗女兒,小村中也還有其他年輕男子。而我,不過是個異族外人,還留著與殺 人者相同的血液。   我參不透老人的心思,而小村已殘破不堪。我只能強打精神,起身邁步走開。   於是我走。我走過肥沃的田野與荒蕪的田野,走過青翠碧綠的草場與黃沙掩沒的 草場。我走過富麗堂皇的嶄新都城,也走過荒敗頹圮的殘破廢墟。而時光推移,如河 水流逝。在那流中,我見識過所謂的文明與所謂的野蠻,見識過人稱的昏君與人稱的 霸主。我見識過歃血飲酒以告天地的兄弟盟誓,也見識過屍橫遍野山河變色的死敵會 戰。   王者崛起,王者隕落。他們來自東方,來自西方,來自南方,來自北方。他們四 方興起,他們征討四方。   這當中經過的年頭究竟幾何,我早已不再特意數算。而儘管生長居住此處的人民 與控制掌握此處的王室,依舊以我族名號自稱。然而他們卻流著異族之血,言說異族 語言,崇拜異族神祇,穿著異族衣衫。不論他們如何自稱如何相信,他們畢竟不是我 真正族人。   這裡已沒有任何東西,是我曾經熟悉的了。這裡沒有,他處也不會再有。   我覺得寂寞,也覺得厭倦。   活下去,義父這麼說。而我照著做了。   我依舊不甚明白,他當初究竟為何要如此對我。我的她和義父的族人均在我族手 上死絕,如今我族亦消亡殆盡。我卻只能漂流其間,獨自目睹全程。或許那其實是種 懲罰,而非我原先所以為的祝福。或許在義父眼中,我不過是個異族外人,還留著與 殺人者相同的血液。   我覺得寂寞,也覺得厭倦。   或許這正是他們最後的感覺?我不知道,但我已不想再如此繼續。當時的大王氣 勢鼎沸,但覺凡事從心所欲,皆有可為,渾不知何謂後悔沉吟。我於是向他請纓督造 陵寢。中天之日,總有落暮之時,而我便隨之遁入幽暗地底。   直到這些人將我自黑暗驚起。   他們顯然並非這世代的君王將相。然而他們似乎同樣覺得凡事從心所欲,皆有可 為,渾不知何謂後悔沉吟。我已發出過警告訊息,我已誠懇請求他們離開。然而所有 這些提示請求言語,最終並未發生任何效果。   是以這就是你們的抉擇了嗎?即便幽魂詛咒糾纏,即便死亡陰影圍繞,亦不願離 開這座陵寢。   那末便永恆駐留於此吧。   我以額外坑道的發現約出其中一人,而他果然對那豎坑深深著迷,無法自拔。另 一人因此焦急四處找尋他的同伴,幸好不久之後他們便重新團聚。   寂靜終將重歸此處。   然而在那之前,還有些什麼事情,不斷糾結縈繞困惑我心……是那名女子。那名 安靜的長髮女子,身影不斷與記憶某處重疊。   那名女子一向面容嚴肅,那名女子一向沉穩安靜。而我的她,我的她一向溫柔愛 笑,我的她一向活潑飛揚。她與她何曾有相似之處?然而為何每次相見,那疊影卻又 一回深似一回?我是個罪人,我是個異族,我被排拒死門之外,不夠資格與她同行。 而如此多年漫長之後,她可能當真回到我的面前?   隧道中她緩緩向我走來,當是來尋她失蹤的主子。而我只是靜靜瞧著她的臉龐, 心中做出最後確認。   是的,妳正是她。正是我的她。妳們有著相同的靈魂顏色。   我靜靜望著她的臉龐,想開口卻不知該說什麼。只見她走近來輕輕微笑,抬起的 手中似握有什麼東西。   而我只覺眼前一黑。   再醒來的時候,我倆依舊獨處幽深穴室。唯我橫躺在地,手足不得動彈。   你殺了他們,是嗎?她低頭安靜詢問,表情不見有憤怒控訴。倒省了我很多麻煩, 她說。眼神悄悄閃過一絲欣喜。那兩個蠢貨花費我多少精神,但如今我再也不需要他 們。踏破鐵鞋毫無覓處,而你竟自投羅網到我面前。多年追尋的強大力量,今天總算 即將到手。   她清冷的眼神掩不住其中得意,但看著我的表情卻如此疏離陌生。啊啊,她已不 記得。不記得我,不記得我們有過的那段青春明媚。但時間已經過如此漫長,這又如 何能怪罪於她?只要是妳,那就夠了,其餘一切都沒有關係。我又何須再多說什麼?   視線中只有她姣美面孔,但我知道她手中匕首即將朝我而來。沒關係的,因為是 妳。唯有妳,作什麼我都心甘情願。唯有妳,我願將一切全部獻上。儘管妳並不記得, 不記得我們曾有過的過往。但唯有妳,我心甘情願。   於是我闔眼,任由黑暗降臨。 -- http://urochordate.com/phpBB2/viewforum.php?f=12 ←快閃讀書會 http://urochordate.com ←我家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114.45.183.45 urochordate:轉錄至看板 Fantasy 01/22 13: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