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XIMIX (天不從人願)
看板story
標題[短篇] 九尾
時間Wed Mar 19 18:19:30 2014
殺生石旁,無畏毒氣瀰漫侵體,高僧源翁心昭迎風佇立,衣袂飄飄。
「我來了。應妳的呼喚而至。」高僧以法丈末端輕扣石旁岩地,像是在敲動門扉。
殺生石噴冒綠霧。翡翠般的碧綠色調,凝聚成娉婷婀娜的窈窕身段。
穠纖合度,風姿綽約,曲線玲瓏,妖嬈魅惑。
「承蒙造訪,小女子不勝感激。」
一張口便是吳儂軟語,玉藻前……或者該說是白面者柔聲道謝,彎腰拜倒。
恭敬端正,不騷不浪,卻是千嬌百媚,風情萬種。
「老衲將竭盡所能,助妳得償所願,一如以往先賢先聖先烈所為,
那怕要賠上性命,也在所不惜。」源翁心昭雙掌合十,低聲念佛。
「有勞大師垂憐。」玉澡前露出如釋重負的淒涼笑容。她知道眼前的老僧必定可以成功。
即使妖氣潰散殆盡,她也能卜算出自己的命數。誰叫她是玉面金毛。
今天,她期盼已久的慈祥死神終於降臨。
「最後……有話想說嗎?」源翁心昭和藹問道。
「既然有幸得大師相詢……」玉澡前稍微遲疑:
「那便請大師聆聽我一生的故事,替賤妾著書寫傳,宣揚散佈。
做為結局,我希望自己能繼續存在於人類的記憶。
以另外一個公平版本的形式流傳,受世人評論註記。」
「命之將死,其言也善。老衲願聞其詳,洗耳恭聽。」
「妾身出生在青丘國。」玉藻前娓娓道來:
「青丘國乃妖狐仙境,境內有紅黃黑白銀五色狐族。
紅狐性格剛烈,驍勇善戰。黃狐聰慧狡黠,足智多謀。
黑狐來去無蹤,神出鬼沒,又稱影狐或夜狐。
白狐天資卓越,專擅術法,妾身便是白狐眷屬。
至於銀狐則數量稀少,生性孤僻,通常獨來獨往,鮮少與他族互動,但傳說本領極大。
無論天生毛色為何,狐族只要潛心修行,尾數便會隨道行漸增,
若是能夠長出九尾,體毛將會自然轉金,此時就是狐中至尊,玉面金毛。
妾身雖然不才,資質魯鈍愚昧,但得天地靈氣裨益,曾也一度擁有九尾。
此乃不幸之始,妾身悔不當初。」玉藻前蹙眉輕嘆,眼波盈淚。
「早知如此,何必當初。機緣天定,命運無常。世上沒有後悔藥,
一言一行都必定承擔後果。可是大仙不必妄自菲薄。
能修成九尾的妖狐萬中無一,通天徹地,實乃珍稀罕見,貴不可言。」老僧親切安慰。
「大師謬讚。妾身現今修為大不如前,早已不是九尾狐了。」
玉藻前姿態謙卑,語氣中卻隱藏傲氣。
「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一切冥冥中自有安排,大仙能夠放下執著,
笑看得失自然最好。」源翁心昭語帶嘉勉。
「唉!都怪妾身貪得無厭,已經修得至尊之體,還妄求體驗人類之心。
曇花一現也好,緩慢凋零也罷,無論如何,我都想感受一次人類所謂的愛情。
原想淺嚐即停,適可而止,誰知道竟無法自拔,越陷越深,終至萬劫不復,害人害己。」
玉藻前淡淡說道。她的思緒飄回到久遠之前。
為了保護國境隱密,青丘國不容許居民與人類墮入情網,即使是玉面金毛也不得例外。
九尾一味堅持追求愛情,便遭國度暫時除名,流放隔絕,從此無家可歸,
只有找到伴侶,滿足慾望,並發誓不再對人類動心才能回國。
誰知道故鄉卻因為她的任性,而受累成為絕境死地。
九尾心高氣傲的狐族天性,讓她只願選擇人中之王以身相許。
無需施法,便能勾魂攝魄,令男人意亂情迷,著魔陶醉。
她的美貌並非幻化而來的魅惑之術,而是天生麗質的雍容華貴,
尊榮寵愛卻一再成為她的原罪。歷史不怪亡國君,百姓只恨敗國姬。
南天竹班足太子之妃華陽夫人、夏桀的妺喜、商紂的妲己、周幽王的褒姒、
鳥羽天皇的玉藻前。她屢屢成為千夫所指,令一國之君荒廢朝政,縱淫聲色的罪魁禍首。
她錯就錯在誤解人性,以為真心和感情能與出類拔萃畫上等號。
殊不知傑出的帝君雖擁有一切,卻未必就懂得給予和付出。
在愛情上,叱吒風雲的男人不見得比販夫走卒高明多少,甚至更為自私自利。
因為他們之所以能成為人中龍鳳,靠的就是習以為常的剝削掠奪和過河拆橋,
無論生理或是心理層面。
一旦淪為失去玩賞意義的過氣寵物,她最後剩餘的利用價值,就是成為代罪羔羊,
讓那些面子掛不住的男人,將丟臉的事蹟和荒唐的責任給推卸得一乾二淨,
默默替她所愛過的男人,背負所有的醜陋、不堪、唾棄、謾罵。
因為身為傾國傾城的絕世紅顏,所以被打成禍國殃民的滔天禍水。
剛開始她心甘情願,後來也曾義無反顧,但最後終於心灰意冷,甚至燃燒起憤恨仇怒。
但她從未挾怨報復,只是暗泣心碎,強吞痛苦。
女性一旦動情愛上,無論自己或對方是人是妖,都是一般的癡傻盲目,逆來順受。
愛屋及烏,她甚至沒有傷過任何人類一根毫毛。可事情還不僅於此。
非我族類,其心必異,流言蜚語不脛而走。
人界造謠四起,盛傳有九尾狐興風作浪,肆虐宮闈。
老百姓道聽塗說,以訛傳訛,捕風捉影,穿鑿附會,
紛紛到處求神拜佛,奏請上蒼降妖伏魔。
躲藏起來療癒情傷的九尾下落不明,於是天兵天將到了青丘國境,
意圖拘押嫌犯,拿妖問罪,替供奉香火的善男性女討回公道,
順便給縱容成員猖狂胡鬧的妖狐族來個警告。
不知道九尾芳蹤何在,狐族當然交不出也不願交人。
因為狐族知道九尾不會做出這樣的事。
荼炭生靈,天理不容,妖狐族向來家教嚴謹,就算是再怎麼管教無方,
也不可能養出這樣的逆子孽孫。
天兵天將不信狐族解釋,始終認為青丘國是在包庇護短。
「不要敬酒不吃吃罰酒!若再執迷不悟窩藏重犯,定叫你們全體好看,
莫怪我們公事公辦,下手太重,教訓無情!小心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天兵天將的最後通牒等於宣戰。
「一日我輩,終生我族!青丘國的子民不容外力欺侮,詆毀誣陷!」
這是妖狐長老團的最後回應,也是一致通過的應戰公告。
青丘之境小國寡民,全員卻盡是精銳,老少皆兵,無一不可披掛上場,衝鋒陷陣。
狐族上下同仇敵愾,團結一心,鬥志高昂,視死如歸,各個都齜牙咧嘴摩拳擦掌,
就連鮮少露面的銀狐族也抖擻精神,不請自來又不約而同站上前線。
紅毛璀璨繚焰,黃芒耀眼奪目,黑影深邃無底,白光灼亮熾天,銀輝絢爛流轉,
狐族劃開排排繽紛陣列,和蠻橫無理的進犯部隊廝殺鏖戰。
勢單力薄的妖狐族理所當然全軍覆沒,陣容浩大的眾神卻沒能誅剿青丘。
青丘國成功用鮮血捍衛尊嚴,以不到三千頭大小妖狐殲滅強敵,
和十多萬天兵天將同歸於盡。
「原來如此。慘劇是發生在妳離開鳥羽天皇之後吧?得知噩耗的妳一定非常自責。
怪不得妳消聲匿跡卻又出現,還故意作亂造反,引來軍隊討伐。
若妳有心想逃想躲,那可是誰也追不著找不到。卿本佳人,自暴自棄又是何苦。」
老僧嘆息。
玉藻前肉體被殺身亡,九尾意志不滅,讓狐屍化成了殺生石,日夜不停散發毒氣,
飛禽走獸靠近即死,人畜皆斃。
「妾身原本只求一死,無奈妖力過剩,無處宣洩,洶湧翻騰失控膨脹,
即使將屍身變幻成岩也封印不了。隨著妖軀腐敗崩解,汙穢雜質自裂縫透出,
化為毒氣屠戮無辜,實非妾身所願,望大師諒解,切莫怪罪。」
「我知道妳無意荼毒眾生,否則以妳所能,災難至少嚴重百倍不止。
造化弄人,巧合乖舛,妳自涉足凡間,便遭世人誤解,說起來也非妳之過。
我不怪妳,只希望妳也別埋怨世人對妳不公不義。」
「事已至此,怨有何用?」玉藻前眼眶含淚,悽楚微笑:
「大師想知道,我是如何失去九尾的嗎?」
源翁心昭點了點頭。
那是離開鳥羽天皇之後,刻意招來軍隊自戕之前。
青丘國度破滅,隱居山林深處的九尾終於被神明發現。
正道總是死要面子,不肯認錯,但自知理虧的天兵天將,
起碼還懂得要還受害者一點裡子。
那些自居為正義使者的頑劣分子,畢竟並非全無可取之處。
既然抄錯了家,那就不能滅族。決定是否殺絕一個品種,不應屬於神的權利,
而該回歸於天的意志。所以他們給了她一線生機,聽天由命,不再追殺玉面金毛,
只是斬斷妖狐半截尾巴,破了她至高無上的九尾身分。
由於九尾不全,玉藻前臉上的金毛退色返白,成為了白面者。
「世上最後一頭來自青丘國的餘孽,已經根除。」
丟落這一句話,神明鳴金收兵,拎走半尾回去覆命,
留下抱著淌血殘尾顫抖抽搐的玉藻前。
九尾連心,那可是撕心裂肺的痛,無論發自肉體或是魂魄。
她本想替同族報仇雪恨,奮戰至力竭而亡,但神明既然無意認真動武,
九尾當然也無法挑起紛爭。求死企圖只好假手人類。
她現身嚇人,並親自放出有妖狐吃人的傳聞,順利誘得天皇派軍追擊。
「若非妳蓄意配合示弱,上總介廣常那些凡人武將根本打不敗妳。」
想起人類追名逐利,洋洋得意得邀功嘴臉,老僧又是一嘆,接著補充:
「不僅如此,諸國歷朝各代,每位宣稱驅逐過妳的神官,
就算是我國的大陰陽師安倍泰親……不!即使是中國古代鼎鼎有名的半仙姜子牙,
實際上也都奈何不了妳的本領。不是他們把你趕走,而是妳自己想要離開,
足見妳良心未泯,猶有善意。」
「妾身並非良善,只是哀莫大於心死。何況不受歡迎,也無需硬要強留。」
頓了一頓,九尾莞爾:「安倍家族嗎?說起來,也是緣分。」
九尾遨遊四海,曾經一時興起,渡了口妖氣給野生小狐,
助那頭毛絨絨的可愛小東西修煉成妖。尋常野狐不同妖狐。
妖狐族得天獨厚,與生俱來就是妖體,修得五尾六尾視若等閒,可野狐只是普通動物,
靈慧有限,能修得兩尾就實屬不易,三尾以上更是少之又少。
野狐成妖稱為『狐妖』,和青丘國的『妖狐』大有不同,能力上天差地別,
可凡人卻經常混淆,往往不辨兩者差異。
雖然體內有九尾灌注的先天妖氣加持,得以延年益壽長生不老,
那隻野狐依然過了好久好久才修出二尾,得以幻化成人。
「那野狐便是葛葉吧!說來童子丸的血脈與妳也有淵源,
想不到會是安倍家族的人看破妳的真身。」
源翁心昭連連點頭,感慨並讚嘆命運的安排巧妙。
葛葉與人類相戀,生下了童子丸。童子丸長大成人之後,
便是人盡皆知的大陰陽師安倍晴明,而安倍泰親,則是安倍晴明的第五代孫。
來自母系的狐族血統,讓他們的靈力比常人充沛太多。
「但我不懂。狐血每傳承一代便稀薄一分,
光憑安倍泰親的力量,就算施法,應該也絕無可能將妳打回原形。」
源翁心昭面有疑惑,忽地豁然開朗,但又隨即皺眉思索:
「啊!不是他將妳打回原形,是妳自願現形。可為什麼呢?」
「因為他有妾身熟悉與懷念的味道。妾身不忍令安倍家的子孫惶恐不安。」
九尾唇線優雅微揚,盪漾溫柔。雖然並非嫡親,但他終究是她意外流傳下來的寶貴眷屬。
在天皇身邊初次見到安倍泰親,九尾便知道他體內流著狐族的血。
這孩子相貌堂堂,氣宇軒昂,儀表挺拔,俊美秀麗,一望而知不是凡夫俗子。
其實安倍晴明也是如此,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
透過妖氣的羈絆,九尾早就知道葛葉留下了安倍晴明一脈。
在好奇心和關注的驅使下,她曾經化身為人,與首屈一指的大陰陽師搭訕並促膝詳談,
兩者言語還頗為投機。
即使是當時已經修道有成的安倍晴明,也無法看穿九尾謹慎施為的障眼法。
因此九尾可以得知安倍晴明對葛葉的真正看法。
來自母親的血緣,一直是安倍晴明的莫名重擔,深怕一不小心就會惹人閒話,引來猜忌。
散發出若有似無親切感的九尾化身,讓安倍晴明找到了分享秘密和紓解壓力的管道。
一個在荒郊野外萍水相逢的瞎眼老乞婆,無疑是最好的說話對象,
因為她根本就不曉得賞錢給她的好心人是誰,而且不像宮中人那般習慣勾心鬥角,
陰謀算計。為求萬無一失,安倍晴明甚至暗中卜算了兩人的緣分交集。
今日偶然一見之後,就注定再也不會巧遇。所以沒什麼好擔心或煩惱的,
也不用昧著良心殺人滅口免除後患。他這才終於說出了心裡話。
安倍晴明一直認為自己是被母親所拋棄的孤兒。
葛葉倉促離去的決絕背影,深深烙印在他年幼的記憶裡面。
「或許她是強忍思念與心痛,不得不將你遺留在人間?因為那才是屬於並適合你的世界。
身為母親,只要孩子能平安長大,前途順遂,那便別無所求,不論如何不捨不甘。」
老乞婆以斷續顫抖的沙啞嗓音陳述『猜測』。
她沒有強調「健康」,因為狐族的力量自然會保佑安倍晴明百病不侵。
「不!低賤的狐妖就是冷血無情,喜歡色誘並玩弄男人,
最後卻又狠心拋家棄子的惡劣邪物!」安倍晴明斬釘截鐵,咬牙切齒。
這是他們一席長話中僅有的爭執點。也是句點。察覺到自己失態的安倍晴明立即離去。
慌張的背影有如逃難,就像葛葉當年一樣。
明知安倍晴明的內心陰霾,明知有安倍泰親鎮守王宮,
九尾依然選擇接近天皇,大概也有自我毀滅的意味在內。
就像九尾的直覺本能一樣,其實安倍泰親並未識破九尾真身。
他只是透過血脈的悸動有所感應,推斷得知天皇的寵姬定非人類,而是狐族。
安倍泰親一來是出於對天皇的忠誠,二來也是唯恐體內的薄弱血緣當真曝光,
讓政敵拿來舊事重提大作文章,因而被妖狐牽連遭天皇問罪連坐,
所以才戮力主導對九尾痛下殺手。人類的醜陋愚蠢可見一斑。或許還有悲哀的成分在內。
正所謂伴君如伴虎,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混血兒兩族都是,卻也兩族皆非。
為了避免裡外不是人的窘境,安倍泰親只能毅然選邊。也可能背叛本來就是人類的天性。
「死在狐族末裔手上,也不算被人類污辱。
那孩子讓我想了很多,早已放下人狐間的門戶之見。
只要能夠解脫,誰來幫妾身一把都無所謂。
我們往往無法選擇仇家,當然也沒有必要挑揀恩人。」九尾嘴角噙笑。
「是嗎……是嗎……」老僧呢喃,若有所思。
「大師,故事說完了。妾身累了,想休息了。斗膽煩勞大師送上一程。」
九尾催促,有些迫不及待。
她試過引天雷劈殛殺生石釋放自己,無奈妖氣不足,力有未逮。
人類毀了她的肉身,卻遲遲殺不死她的元神。
只有形神俱滅,才能真正的、徹底的、好好的安眠吧?那有朝一日已近在咫尺。
曾有許多和尚抱著慈悲之心來超渡她,也有許多和尚懷著衛道之意來鎮壓她,
但是他們都失敗了。因為殺生石殘餘的妖力太過強大。
最失望的,當然是最渴望殺生石能被破壞的九尾自己。
但是源翁心昭不一樣。他確實修為深厚,但並非法力特別高強,
只是學習術法時另闢蹊徑,懂得借力使力,能夠運用先前眾多法力僧所累積的犧牲。
每個中毒身亡的和尚,都在殺生石上刻劃了法力的軌跡。
層層疊疊,密密麻麻,那是義勇捐軀者所留下的龐大遺產。
如果將其聚積起來匯集共鳴,所能貢獻的增幅效果將非常可觀,
可使源翁心昭發揮出遠遠超過自身極限的力量。
「這個自然,沒有問題。不過……不過……」老僧結巴吞吐,欲言又止。
「大師旦說無妨。」
「老衲明白大仙並非妖言惑眾,倒也不怕惹上殺身之禍。只是此事若是廣為流傳,
必定對天皇形像不利,導致執政事倍功半,徒增動盪紛亂,害得百姓無法安居樂業,
三餐不得溫飽。老衲以為,此事還是不為人知的好。請恕老衲無法貢獻棉薄之力,
助大仙沉冤昭雪。」源翁心昭眉宇間滿是歉疚。
「妾身明白。多謝大師曉以大義。大師悲天憫人,憂國憂民,自然應以社稷為重。」
九尾悵然若失,卻又隨即豁達釋懷:
「既然如此,也不便為難大師。
妾身不過是賭一口氣,領死前胡言亂語一番,大師不必放在心上。」
「多謝大仙諒解寬容。」源翁心昭鬆了口氣。
「那麼……妾身謝過大師。」九尾盈盈一拜。
「妳我言盡於此,也緣盡於此。」老僧緊握法杖。
眉目含笑,九尾又一鞠躬。
源翁心昭念誦法咒,傾盡畢生修為之力,以杖擊石。杖裂石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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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各項表現都屬於中等的平均值女孩,有著最平凡的幸福和最普通的煩惱,
沒有什麼太突出的特別之處,樣貌既不漂亮也不難看,身材不是太好但並不算差。
她個性上有許多令人喜歡的小優點,卻也不乏自己很想改掉的小缺陷,
身心靈內外在的各個方面,就像每個不完美的人一樣充滿瑕疵,可又值得欣賞讚嘆。
在那神奇又妙不可言的關鍵一夜,她終於找到,並擁有了自己的人生使命。
她是十七歲的高中生,正是愛作夢的年紀,特別是趨近於幻想的白日夢。
可她最近卻每天都重複著同樣的怪夢。不算噩夢或壞夢,但卻非常奇怪,玄之又玄。
夢中有個艷麗絕美的嬌媚女人,哀戚、惆悵、幽幽的凝望著她。
瞳眸深邃如墨,澄澈似鏡,那眼神像是嘉許又像感傷,彷彿是在弔唁著不幸逝去的什麼。
女人親切關懷的蛾眉間滿溢著憂心忡忡。
不至於毛骨悚然,但讓她隱隱約約不寒而慄,似乎暗示著有某些值得期盼,
卻又極為不好,負面到幾乎注定要成為悲劇或災難的事情將要發生。
女人一直試著張闔朱唇,像是想要對她說些什麼,可又遲遲發不出聲。
但就在這一晚的夢中,不發一語的女人終於開口。
「終於……聯繫上了。」
女人眼波瀲灩如水、嬌嫩如花、皎潔如月、無暇如玉。
「妳是?」她遲疑回應,竟發現自己可以說話,甚至是和女人溝通。
「我就是妳,妳就是我。我們沒有家鄉,只有彼此,還有天生的固執和天真。」
女人風輕雲淡的說,一字一句卻是如泣如訴。
異樣的悸動和心慟忽然傳來,極度震撼的衝擊讓女孩淚流滿面。
她瞬間就接收並明白一切。
沒有過去,就沒有未來。既有未來,便不該糟蹋性命,暴殄此生,
總要將現有資源運用到淋漓盡致才好。
在殺生石中沉澱許久,心裡的狂風暴雷雨過天晴,九尾終於領悟一個道理。
得以追逐愛情,是用全族生命所換來的寶貴機會。
只要還有一線希望,她就沒有資格和權力陷入絕望。大徹大悟,卻也執迷不悟。
九尾甘冒風險,寧願讓自己僅剩的部分飽嚐悲傷心碎,也不肯就此放棄自由和夢想。
因為她還有最後的羈絆。那等待數百年才終於出現的,可遇不可求的奇蹟。
幾乎連九尾自己都已經遺忘,那遭天神所剝奪的半截殘尾。
在命運的默許之下,透過天神的一刀兩斷,那半截殘尾或許將替本尊完成願望。
不知何故,那半尾並沒有被留在任何神明手上,反而流落人間,
化成純粹的妖力融入了人類氏族代代相傳。
深藏不露,但確實存在,而且根深蒂固,與宿主的靈魂盤根錯節,
靜靜等待著來自本尊的招喚。這是只有九尾才能感知到的隱晦訊息。
美女和狐族都善於說謊和演戲,只要有意,狐族的麗人當然更是欺瞞矇騙的佼佼者。
心機是原無城府的她,從人類身上所學來的最大收穫。運用起來當真方便無窮。
九尾沒說假話,只是也沒說實話。人類終究殺不了她的元神,陰陽師如此,法力僧亦然。
唯有她自己才能讓玉面金毛永遠消失。
殺生石的破滅確實代表她的逝亡,然而只是間接,並非直接。
即使只是隔靴搔癢,她也必須死得了無遺憾,就算無法感同身受,
她也要拼命留下最後一搏。不惜元神枯竭,耗費所有苦心,用盡一切努力,
試著孤注一擲,以求在人間創造出愛情的最終歸宿。
九尾要讓真正血脈相連的嫡親末裔,所繼承的微弱能力爆發覺醒,
藉由穿梭時空的緣分,代替她完成未竟的夢想。
用自己的元神做為養分,栽培孕育出另外一次,蘊藏著無限可能性的契機。
她的每段感情都是奉獻一切,所以她也總是愛的轟轟烈烈,犧牲所有。
然後得到洗不清的冤枉臭名。
「然而我現在只是元神,尾部皆已隨肉體腐朽。能給妳的,
只剩躲在妳體內逃過一劫這半條殘尾,除了賜予妳美貌之外別無所能,
妳將連足以自保的妖力都沒有。我的祝福很可能成為詛咒,妳要自己選擇是否接受。
時間不多,妳必須快點決定。」九尾說。她的形象在夢中逐漸淡化,緩緩消散。
「安心休息吧,姥姥。我會認真的替您去愛,不管有多辛苦。
哪怕情海波濤洶湧,粉身碎骨在所不惜。一如您的無悔勇敢。」
一覺醒來,女孩的外表開始發生改變。
她在短短半年內迅速成為容顏姣好,姿態曼妙的絕世美女。
她的每分美麗,都將換算成等量的哀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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