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篇] 恐龍進化史 一

[XIMIX (天不從人願)]

「既然我當初可以從人類異變成龍，那就絕對能夠從龍再演化回人。

就算不能成為美女正妹，我也一定要從恐龍突變成窈窕佳人！所以鼓起勇氣超進化吧！

加油！余湘婷！」為了激勵自己，這是我寫在日記本封皮內面的一小段話。



為求成功減肥，量體重和寫日記，是我這陣子每天必做的例行功課。

而現在淚流滿面，瀕臨崩潰的我，正希望能從這本小冊子裡汲取力量。

哪怕只是一點點能支持我重新再站起來的理由也好。我翻到第一頁從頭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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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零天。起始淨重：一百二十八點六六公斤。尾數是六六大順，應該是好預兆吧？



今晚睡前寫的是第一篇，正式的減肥課程將在明天一早展開，

也代表我沒有退路的戰鬥已經開始。

這一仗只准勝利，不許失敗，因為我沒有能捲土重來的奢侈時間。

定下輸贏的期限轉瞬即至，迫在眉睫。這是我和自己的終極決鬥。



前因後果說來話長，既然是紀錄性質的筆記，

我想還是從頭說起會比較好，以免有些細節久了連自己都忘記。

雖然這樣開頭有點沉重，但我還是不想跳過那些關於屈辱的部分。



它們不是精華，但也並非雜質，而是在幕後推我向前的原動力。

我想擺脫，但卻始終遺忘不了的陰影。那段永遠不會成為過去的黑歷史。



我從小就胖。不！與其說胖，不如說肥！肥到會惹人厭討人嫌的那種肥！

打從我懂事之後，站立時低下頭就沒看見過自己的腳，

視線永遠會被那坨大肚腩所阻擋。



我肥到小學三年級就來月經，連花錢買衛生棉都得比人家早。

胖子初潮早的原理我不是很了解，現在對當年的印象也不是很清楚，

但那時候被媽媽慌慌張張帶去看病，依稀曾經似懂非懂聽醫生說過，

好像是因為胖子脂肪量多，然後脂肪和荷爾蒙之間具有某種關係，

而且我本身所分泌的賀爾蒙，又受到環境賀爾蒙的影響，

深入歸咎肇事原因的話，甚至還能連結到工業污染。

總之就是環環相扣，牽一髮而動全身，最後導致我的性腺提前成熟。



不幸中的大幸是，購買衛生棉和看病的費用由爸媽負擔，他們並沒有因此扣我的零用錢。

因為我根本就沒有零用錢可以扣。

他們認為給我錢的話，我一定會去買東西吃，然後吹氣球般變得更胖。

其實事實也是如此。這點自知之明我起碼還有。



白天接受了『聖母瑪麗亞』的一番當頭棒喝，現在回首檢討起來，摸著良心坦誠說話，

我不得不承認自己真的是好吃懶做，可以躺就絕不坐，能夠靜就不會動，

身上唯一有充分發揮運動機能的部位就是手臂肌肉，因為要用來把更多食物塞進嘴裡。



對我這種重量級體型的女生來說，當然不會得到什麼正常的暱稱或綽號，

肥婆胖妞已經是很好聽的代名詞。但是這些都過時了。

所以我們現在真正的共同通稱是……恐龍妹。



從有記憶以來，我就一直是同儕間捉弄和取笑的對象，

講白一點就是被慣性霸凌的邊緣人物，班級階層中最下等低賤的卑微角色。

彷彿周圍的每個人，連同大人和師長在內，欺負我都是天經地義，

因為我的存在總是會給人家添麻煩。



例如每次分組活動，我一定都找不到組別，只能向老師反應，然後由老師一面嘖嘖撇嘴，

一面瞇起「這孩子人緣和社交能力真差」的嫌惡眼神瞄我，

再隨便把我強制安插給某個不得不「接收垃圾」的倒楣小組。

然後那堂課，我就只能也只該保持沉默，坐在一旁，盡量安份守己的離同組同學們遠點。



別說參與活動或發表意見，我連說說話拿熱臉去貼冷屁股的資格都沒有。

一旦我不識相的出氣吭聲，換來的不是大家不理不睬，裝沒聽到沒人鳥我，

就是被無情又反感的負面回應狠狠打臉。



「咦？好吵喔。剛才有誰在說話嗎？」說這句的人必定會緊緊皺眉，東張西望滿面疑惑。

「不是啦！你聽錯了。是豬在叫春而已。」語畢，哄堂大笑。

然後包含認為我破壞秩序，故意帶頭吵鬧的老師在內，大家紛紛瞪我一眼後回歸正題。



所以同學都覺得我是寄生蟲，對小組沒有提供任何貢獻就可以平白拿到分數，

而老師給我打的分數，也總是由於「吝於互動，表現不良」和「不守規矩，態度欠佳」，

而屈居全組……也絕對會是全班最低。



上了國中，進入青春期的發育階段之後，我的食欲驟然劇增，即使拼命狂吃，

依然幾乎無時無刻不處於飢餓狀態，體重當然更是隨之突飛猛進，直線上升失控飆漲。

我被同儕所排擠的方式，也從最基本的「忽略無視」變得更加激烈。



我不會厚顏無恥的把肥胖的責任推給遺傳，也不是因為生病或吃藥而產生副作用。

追根究底，我就是控制不了自己的食慾。

如果沒有攝取那麼多的熱量，就絕對長不出那麼多肉，

所以肥成這樣我從不怪誰或怨天尤人。

個人造業個人擔，一言一行都有代價，我是活該變龍，剛好而已。



我甚至從沒想過要改變什麼，也從不認為自己可以改變。

不知不覺，曾幾何時，我已經打從骨子裡放棄自己，也徹底放任噸位與日俱增。



身為胖子，我真的覺得自己一無是處。

消耗的食物多，占據的空間大，生病的機率也高，因為健康容易出問題的關係，

所以比一般人更浪費醫療資源，如果將來有個萬一，就連被抬上救護車都得勞師動眾，

需要超出一般編制的人手支援才行，急救我這團肉根本是在折磨醫護人員。



男生發胖並不妨礙結交普通朋友，最多就是得不到女生青睞喜歡，

但女生只要肥起來就乏善可陳。人正真好，人醜吃草。

肥先不談，我外觀上的問題還不只是臉也長得難看，

根本就集齊了無藥可救的『黑、肥、醜』於一身。

就算以審視恐龍的標準來看，我十之八九也是位於金字塔頂端的箇中極品。



因為膚色黯沉，所以即使我重視清潔，盡力保持身上衛生乾淨，

但看起來就是髒髒的，而且容易出汗也會有體臭。

我的腋下一年到頭都是濕的，從來不曾乾爽過，就連寒流來襲時也不例外。

套句鄉民常用的經典名言，因為我的一身充滿皺摺，

所以有很多縫隙可以藏汙納垢，讓細菌在裡面行發酵作用。

當然實際上我的挫折也不少就是。



黑肥醜再加臭就算了，更慘絕人寰的是我過於高大壯碩。

我從頭到腳足足有一百七十二公分，比某些中等個子的男生還高，

雖然單憑這點還稱不上是鶴立雞群，但搭配體型就氣勢奪人，

站立時像座肉塔有夠搶眼，毫無疑問完全就是活動地標。



最不公平的是，我小時候還飽嘗了性早熟之苦。

因為西醫療程太貴也太複雜，家裡又還有房貸要還，所以媽媽只好退而求其次，

讓我被灌了一堆很難喝的中藥。

並且在某次經血不小心滲漏到外褲後，我就一直受到同學間「更」異樣的眼神關注。



性早熟的副作用之一，明明就是長不高啊！為什麼我還會人高馬大？

與其說吃中藥治療有效，不如說是老天爺故意婊我的吧！一整個無語問蒼天啊！

但我終究沒有資格憎恨別人。因為是我自己要在身上囤積大量垃圾，

讓生理循環嚴重失調。唉！要是能矮小點，至少還不會太惹人注目。

像我長成這樣，一旦惹人注目，就等於惹人討厭，招來嫌惡。



我當然知道醜人多作怪這句俗語，所以既不打扮也不化妝，更從不配戴首飾，

除了不得不訂做的特大號學校制服以外，向來只敢選擇寬鬆的T恤和運動褲，

再不然就是超大尺碼的牛仔褲。

雖然它們穿在我身上還是顯得很緊繃，好像隨時要被撐到爆炸一樣，

肚子那一節一節的環狀肥肉就像是毛毛蟲。



還好那時候還沒有人形蜈蚣這部電影，不然我一定會被逼著在廁所的地板上爬給她們看，

羞恥到巴不得當場一頭撞死。



想當然爾，我在學校一直沒有朋友。女生不想接近我，男生更是避之唯恐不及。

除了肢體虐待，我更常面對的是言語暴力。

雖然我就在一旁，而且體積非常明顯，照理說存在感應該非常強烈，

但每個人都可以當我不存在般說我壞話。



例如：「哎！妳們覺得『它』有交過男朋友嗎？」

「最好是啦！怎麼可能！『它』絕對還是處女，而且一輩子都是處女。」

「哪個畜啊？畜生的畜嗎？」「哈哈！妳嘴好毒喔！不過好好笑。」



「說不定人家是眼光高，守身如玉寧缺勿濫啊？噗嗤！」

「看妳這句話有多離譜，連自己都笑場了。還守身如玉咧！長得就一副哈男人的破麻樣，

『它』不可能寧缺勿濫啦！百分之百是因為條件太爛才缺。」



「只有瞎子會『看中』它吧？」「不可能啦！因為瞎子會用摸的，觸感太油膩了。」

「所以它不是畜生的畜，是觸電的觸。瞎子碰到它就會像觸電一樣嚇到，

忍不住馬上縮手，因為實在太噁心了。」「哈哈！有道理耶！」



差不多就是以上等等那類族繁不及備載的唇槍舌劍。

聊人家的閒話確實快樂，只要自己不是八卦主角。



一旦心血來潮，她們就會這樣一言一語妳來我往，一字一句妳接我搭，

每次快狠準的無形攻擊都是直刺要害，剜肉放血，破骨裂髓，

每個此起彼落的音節對我都是如刀割身，痛不欲生，非要讓我遍體麟傷體無完膚，

才肯中場休息姑且罷嘴。但並不代表就此放我一馬。

她們喝杯水喘口氣後，隨時都可能臨時起意再接再厲。



不過這些還只是女生三姑六婆圍在一起，說長道短打發時間的小團體版本而已。

男生群刻意對我品頭論足的猛烈砲轟，總是更直接也更無情。



「幹！你們聽到女生剛剛在講什麼嗎？超好笑的！」

「有啊，大概只能找牛郎幫她開苞了吧？」

「那牛郎也真倒楣，這麼難賺。至少減壽十年。」

「還會得到神經性的陽痿和習慣性的早洩，從此只好退隱江湖，黯然結束職業生涯。

代價實在太大了，唉！」「不會啦，拿紙袋把頭套起來就好多啦。」



「別亂講啦！說不定人家早就破處了，用小黃瓜啊！」

「哈哈哈！以比例來看，她應該是用苦瓜吧？」

「那有那麼誇張？我看山苦瓜就差不多了。」

「不對啦！想也知道她會用士林大香腸。自捅完還能直接拿來吃啊。」

「這樣下面不會弄得油滋滋喔？」「又沒差。她本來就全身都很油啊！」「哈哈哈哈！」



「不過別『小看』她喔！人家可是班上『最有腰』的女生耶！」

「幹！白癡喔！老梗了啦！因為肚子整個一大圈都是腰嘛！」

「下半段你就沒聽過了吧？」「怎樣？」

「她是班上唯一沒有小腹的女生。」「喔？為什麼？」

「因為小腹都被垂下來的贅肉蓋住啦！」「靠！夠噁心！算你有創意。」



班上層出不窮的「創意」當然不止這些。

其它還有推論我上廁所時，一定只能用蹲式馬桶，因為我的大屁股會把坐式馬桶壓垮。

或是讚嘆我的雙腿實在堅固有力，不但能支撐住這麼恐怖的重量進行移動，

竟然也還沒有被自己的體重壓到骨折。



出於善意，他們還會提醒我走路要小心一點，別被自己甩到腳跟的肥肉絆倒，

否則一定爬不起來，就像翻不了身的象龜或擱淺的鯨魚一樣。

而且就算我脫光了赤裸裸躺在地上，也只是被路人踩過去或吐口水而已，

即使有比較好心點的過客，最多就是打電話給環保局來清大型垃圾罷了，

以免造成他人危險，絕對不會有人幫我叫救護車。

再不然就是上街要記得躲警察，以免因妨害市容被開罰單。



我實在不懂，既然我長得慘不忍睹，荼毒了他們的視覺，

他們又為什麼還老愛盯著我來作文章，眼不見為淨不是最好嗎？



電視上滿是光鮮亮麗的宅男女神，體型糟糕的女性卻只能躲藏在陰暗角落，

而且希望能盡量不要被別人給注意到。

在絕大多數男性的眼中，我根本就不是女人，只是頭暴肥的母龍。



雖然這些我早就習慣，但其實從未真的釋懷，只是往往表面上佯裝並不介意，

用故作大方來保護自己。不是我堅強，而是恐龍沒有受傷的權力，更沒有反抗的資格，

否則只會引來更多攻擊。我不是自卑，只是接受現實。

總而言之，簡單來說，我的求學生涯就是又亂又臭的一團爛狗屎，

但我的家庭生活也沒溫暖到哪去。



啊！不小心寫到好晚。還好已經不用上班。

但為了讓退黑激素和瘦素分泌正常，通宵熬夜可不行。還是快點關燈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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默念至本篇結尾，我用指尖輕撫頁面。

當時才一動筆，我就像著魔般停不下來，寫出了這麼冗雜繁瑣的長篇大論。

我後來才知道，那是因為鬱悶已久的我，終於找到了安全的抒發管道。



聖母的建議果然大有道理。原來開始減肥前的我這麼懦弱沒膽，

只能用作賤自己偽裝成消極抗議，因為太肥被欺負就繼續更肥。



纖維上留有潮濕又乾的斑點痕跡。那是我寫到一半，曾經滴下的淚。

還好我有先見之明，怕字會被手汗糊掉所以用油性筆。我自嘲咧嘴。



現在這一頁又再度被淚水滲透。只是這次的淚珠更大更重，滴滴答答砸在紙上，

每一粒都濺綻出花瓣般的碎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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