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篇] 唐人街 七

[XIMIX (天不從人願)]

經過王嫂說明，李傑對方才的經驗有了初步瞭解。

自己的靈識出竅之後，被自然吸引到附近最親近的歸屬之處，也就是王嫂和查理身邊。



這都是因為肉身和精神的聯繫不夠緊密，才會身不由己隨波逐流。

但卻因此誤打誤撞，讓那個叫黑袍的烏鴉精知難而退，

無形中也算是幫上大忙，要說機緣巧合也不為過。



「控制意志是第一課，也是魔女的基本功。

離體的神識越趨完整，就能探索越隱晦的奧秘，但風險也就不斷增加，

因為分撥出去的『自我』較多。這正是魔血的強大之處。

魔女天生能用最低廉的代價，恣意窺探極為深遠的時空洪流，

輕易碰觸眾生難以企及的層層真相。」王嫂深入淺出，言簡意賅。



「店主大人，是魔女吧？」就算不能舉一反三，李傑也能舉一反一。



當王嫂知道，西羅對李傑號稱自己是代理人時，立即扭頭冷冷瞪了西羅一眼。

西羅吐吐舌頭，不敢說話。

交代了別講情同姊妹，卻忘記提醒李傑這點，也只能怪自己粗心大意。



王嫂強調，誰都沒資格代理主子，自己充其量就是掌櫃，

並且告知李傑，可以用「店主大人」這個詞彙，來稱呼他們所景仰的主人。



「不但是，還是其中首屈一指的佼佼者。」王嫂與有榮焉。



孿生魔女世所罕見，古往今來僅此一對。

主人的魔血本質，甚至比所有現存魔女都更高貴古老，只有主人的雙生姊妹能與之相比。

能夠效命麾下的無比榮耀不言而喻。

這對他們來說絕非奴性，而是忠誠。大恩不言謝，唯有身能報。



「那妳們……為什麼要抓我？」這是李傑第二想知道，卻又最重要的問題。

至於什麼時候能讓她走，就等測過風向再發問吧。

李傑總覺得王嫂有點陰晴不定，難以捉摸。

即使王嫂已經變得和藹可親，慈祥溫柔，一掃面對黑袍時的盛氣凌人。



「西羅，妳去看著房子週遭，讓酷羅去巡查屋頂。

量那些鳥人也不敢偷聽，但還是小心點好。」王嫂吩咐。



主人給她的權限僅止於室內空間，外頭就是必須保持謹慎的領域了。

所以這些年來，她始終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在這方寸之地盡忠職守，

以門檻和牆簷安份為界，幾乎形同與世隔絕。



「知道了，馬上辦！」西羅活力十足的應聲告退。



王嫂默默等待，感應到兩犬完成佈署的信號後才又開口：

「我們沒有抓妳，只是想保護妳。妳不知道自己有多重要。妳就像主人的分身一樣。

如果主人是通天神木，妳就是神木刻意留下的一粒種子。

青澀，稚嫩，不一定能發芽，但那正是我們的努力方向。

既然未來還不明朗，就代表著無限的可能性。我們想讓妳體內的魔血甦醒。

妳已經證明了自己有這個資質。」



「我證明了……什麼資質？」李傑有聽沒懂。



「妳的魔血先前就曾一度產生反應，後來在微薄和緩的催化下，

又自然開啟了妳神遊的寶貴天份。十二年前，我們就知道妳要過來。

我們原本的迎接計劃是循序漸進，暗中保護並觀察妳一段時間，建立瞭解，

等過陣子再讓妳和西羅接觸互動，彼此熟悉，順便擔任貼身護衛，

最後才是把妳請來，告知實情，卻不知道和妳近距離相處的人竟是查理，

更想不到會撞上黑袍這程咬金。」



「查理呢？他還好嗎？這和他有什麼關係？」李傑連珠砲般一發三問。



「就在隔壁房休息呢。他現在很好，醒來之後還會更好，

連遺傳性的高血壓和糖尿病體質都會得到根治。

反正都是一次功夫，也就順手一併整頓，替他把不利健康的潛在因子都解決掉。

這孩子為了我們也不好受。」王嫂莞爾，望著李傑：

「這事和他的關係說大不大，要說小卻也不小，真的是出乎意料。

如果沒有他在妳身邊，妳的魔血就不會這麼快浮上表面，

監護權也不能即時偏向我們這邊。那孩子糊里糊塗，卻是功不可沒。」



「我還是不懂。」李傑愣愣眨眼。



「沒關係，不急。眼下有的是時間好聊。老人家難免嘮叨碎念。

讓王嫂慢慢說，妳慢慢聽就好。」



「老人家？」李傑更迷糊了。

雖然聽起來像是自稱，但王嫂明明可是芳華正盛的大美女啊。



「這個待會兒再解釋吧。咱們一件事一件事來。」王嫂頓頓又說：

「查理那孩子雖是男兒，卻也身懷魔血。魔女所生的男性子嗣沒有魔力，

但卻能夠順利傳宗接代，讓魔血得以開枝散葉，廣布天下永不滅絕。

將來若有女性後代，便有返祖覺醒的微薄機會，以保障魔女一脈不會斷根。

妳的母親便是魔女末裔，只是她本身沒有覺醒，而是在主人的協助之下，

將體內魔血傳承予妳。然而魔血還有另外一項特質。

魔血會因共鳴增福，越純粹的魔血反應越大。儘管妳和查理的魔血都很稀薄，

依然會受這項特質影響。所以魔女雖然團結，卻極少大量群聚，

以免力量超越極限，爆發失控。其實凡人女性的體質也有類似狀況。」



「真的嗎？」李傑訝異。

「聽過嗎？幾個女人如果長期朝夕相處，

生理期會逐漸同步，甚至完全相符。」王嫂微笑。



「那是因為內分泌吧？」李傑質疑。她的健康教育算還不錯。

這方面媽媽給她的資訊不但充足，而且用心。



「魔力也是一種自然現象，只不過科學還無法解釋。

就像沒有人能確定宇宙是如何產生，但外太空確實存在。

如同太空梭到不了的彼端一樣，魔女是比已知眾生更加高貴強大，

凡人又無法染指企及的神祕超然。人類的大腦終其一生，也所用無幾，

就連能靠鍛鍊來提升的肌力，也需要腎上腺素的刺激才能突破限制。

覺醒的魔血形同鑰匙，能解開枷鎖，使應有和既有的潛能受到深度開發，

化不可能為可能。」王嫂萬分肯定。



「原來……是這樣啊……」李傑很輕易就被說服。

倒不是耳根子軟，而是體內有某種力量，或是直覺，告訴她王嫂沒有說謊。



「至於老人家嘛……」王嫂噙笑：「妳猜猜我幾歲了？」

李傑看了半天，只能放棄搖頭。對王嫂來說，「女人的年齡是秘密」這句話絕對成立。



「我已經活好久了，久到我自己都記不清了。跟在主人身邊的日子太過愉快，

真是數十年如一日。我的歲數啊，恐怕是妳的三四十倍也不止了。」「但是……」



「這也沒什麼好奇怪的。不就是沾了主人的光。」王嫂明白李傑一定迷惑：

「永生和青春，只是主人賞賜獎勵的恩寵之一。

相較之下，老身替主人做過的事真是微不足道。所以咱們對著主子，就只有一個字。」



「一個字？」「一個字！」王嫂深深吸氣，目光堅定：

「忠！主子要我們活，那便拼命的活。主子要我們死，那就一心求死。

主人慷慨，恩似海深，曾許諾賤妾不肖後代九世其昌。

就算九代之後強運告罄，也是衣食無虞平安順遂，無論再怎麼家道中落，

也不用男盜女娼，為奴為婢。賤妾銘感五內，做牛做馬無以為報。

而妳受到主人的眷顧恩惠就更大了。受人點滴，當湧泉回饋。

妳定要保住主人這一絲魔血才好。老身必會從旁輔佐，不遺餘力。」



李傑不敢答應，也不敢回絕，只能趕緊客套推拖：

「不……不用麻煩您。我會盡力……」

王嫂冷靜又狂熱的態度令李傑有些害怕。


「不麻煩，一點也不麻煩。份內的事。老身乃魔女僕役，自當效勞。

姑娘懂得盡力就好。聽話，真乖。來，讓王嫂再好好看看。美貌也是魔血的羈絆。」

王嫂笑瞇了眼，捧起李傑臉蛋，仔細端詳，還示意她張開嘴巴：

「脣紅齒白，牙列完好，排序整齊，可見骨本紮實，體質優異。

靈氣逼人，清秀端正，但慧根未萌，身心也有欠調養。是得好好補補，好好補補。

含苞待放的蓓蕾需要灌溉，才會茁壯。特別是這身子實在太單薄了，

沒有胸部又沒有屁股。燉點藥膳是免不了了。女人家嘛，總是要前凸後翹才好看。

在我那個年代，十二歲都快可以嫁人了。」



想起自己是洗衣板，李傑臉上一紅，掙脫了王嫂的手。



「別擔心，女大十八變。既然有魔血傍身，王嫂保證妳想多漂亮，就多漂亮。

何況言靈和喬裝的效果也過去了，恢復神態只是時間問題。語言和行為的力量，

都能壓抑未成熟的魔血。李傑這個男性化的名字，還有男性化的養育方式，

都減緩了妳女性特徵的顯露過程。主人用心良苦，就怕妳被盯上。」



「我不改名！」李傑劃下底線，想起了答應過媽媽的事。



「改不改都不要緊。魔血甦醒，便形同歸化入籍，人類用的名字對妳已經沒有意義，

當然也不構成影響。每個魔女都是千嬌百媚，容顏姣好，婀娜多姿，風情萬種，

倘若回眸一笑，便是傾國傾城。」「這名字對我永遠都有意義！」李傑堅持，帶著賭氣。



「好，有意義。是王嫂失言了。對不起。」王嫂柔聲安慰李傑。

她明白那是李傑對母親的留戀。



「除了改名，我……我都配合。」

李傑輕咬下唇，自己也有點不好意思，寄人籬下還發脾氣。

她已經明白自己不是遭到軟禁，而是監護。

接替媽媽角色的人不是爸爸也不是查理，而是王嫂、西羅、還有酷羅。



「那就好，那就好。王嫂別無所求。追根究柢，妳注定是要到鋪子裡。

蓬蓽生輝，真是蓬蓽生輝。雖然不多，但主子的魔血終究是回來了。」王嫂滿意點頭：

「只要待在店舖裡面，妳於塵世便不存在。或者該說形同神隱。

因為崇高的不可抗力，而進入不同的生命階段。這可是凡夫俗子朝思暮想，

卻渾不可求的無上際遇。若在古代，便是成仙。



魔女的道德觀和價值觀不受世俗約束，

煙視媚行，隨心所欲，顛倒眾生，魅惑諸界，

習術外之術，行道外之道，從法外之法，依理外之理。

風雲變色，盡其在我，翻天覆地，視若等閒。



妳會逐漸成為魔女的一份子，也是主人的嫡親後代與乾姐妹。

魔女之間無論輩份，都以姊妹相稱。」



「這是哪裡？這又是什麼店啊？」

王嫂連串的修辭令李傑咋舌不已，嘆為觀止，卻沒忘記要提出問題。

當不當魔女她倒是並不在意，反正聽命行事就是，藥膳什麼的聽起來也滿好吃。

不知道王姨的手藝如何，能不能接受點菜。



「這裡是唐人街。」王姨簡明闡述。「哪裡的唐人街？」李傑又問。

來美國前，她做過功課，對新舊式唐人街的形象與風評都略知一二。



「每個地方的唐人街。或者該說『幾乎』是每個地方的唐人街。

每個充滿歷史的唐人街，每處夠悠久的華人界，都是受主子所眷顧的領域。

魔女的勢力無所不在。我們是龍的傳人，是炎黃子孫，是服侍古老真諦的種族與信徒。

即使飄洋過海，來自東方的聖潔也不曾減弱，只是選擇銷聲匿跡，

逐漸淹沒和隱藏於時光的洪流之中。只因為我們是不求名利的保護者與平衡者。

我們負責維持界與界之間的穩定及寧靜。就快是結束沉潛的時候了。

蟄伏是為了甦醒，而非永眠。」王嫂並沒誇大，只是今非昔比。



魔女若在，這間鋪子的出入口可是四通八達，可以隨意跨越空間，往返各地，

有心的話要穿梭時間也不成問題。但自從主子數十年前不告而別之後，

非但店裡的異能過了不久便消失殆盡，殘餘下來的所剩無幾，效能威力也減弱許多，

就連威嚴和聲望都大打折扣，每下愈況，只靠搖搖欲墜的老名號在強撐。



因為王姨力不從心，必須把絕大部分有求而來的眾生拒於門外，

最後乾脆不做生意，歇業以對，只偶爾參考義理情緣，

適度給唐人街的居民幾句建言，例如查理。



魔女的風格可不是這樣。天底下沒不透風的牆，老闆不在的風聲終究洩漏。

小道消息，不脛而走。非人裡流言蜚語竄燒四起，都說魔女已經拋棄了這間店面，

甚至生死不明，只剩癡傻遲鈍好打發的人類還被蒙在鼓裡，

讓王嫂的小把戲給耍得團團轉。



但王嫂知道不是這樣。主子只是外出遠行，一時未歸。

對魔女來說，雲遊四海只是家常便飯，舉手之勞。

主人沒有丟下鋪子，也沒有不要他們。最好的證據，就是十二年前又有音訊。



那是唯有王姨能接收到的主人密令。

西羅酷羅興奮雀躍，深信不疑。因為王姨不可能假傳聖旨。



某個素昧平生，未曾蒙面的新生兒，將成為他們等待主人返家時的全部意義，

包括生活重心和自我價值。那是超越慈愛的寄予厚望。

為了成就李傑，實踐旨意，他們全都無畏挑戰，樂於犧牲。



只要李傑存在，主人的魔血也就還在。

王嫂的眼光不會有錯，犬族兄妹也已藉著氣味做過確認。

忠心耿耿，是他們割捨不掉的奉獻情懷。



若非主人有令，不准打擾，王嫂多想在十二年前，就把這孩子帶過來啊。

這裡有太多太多主人留下的氣息能給李傑薰陶。

不過現在也不算晚。只是要加緊腳步，追上進度。



黑袍那邊定有後著，接下來的發展恐怕會急轉直下。

也只能專注於前，以不變應萬變了。兵來將擋，水來土淹。

只要能夠得償所願，魔血之力可是更勝千軍萬馬。



「比較老的唐人街嗎？是不是……有點亂啊？

聽起來……怎麼好像……有什麼不好的事會發生啊？」李傑心中忐忑，直覺不妙。

這話聽來，自己該不會要當砲灰還肉盾吧？怎麼有種「怪很強妳來坦」的味道？

事情好像……比自己能想像的還要大條？



「人類的墮落不是我們所關心的項目。我們只監視更危險的黑暗。」

王嫂搖頭，眼神卻盯著李傑不放。李傑不禁打了個寒顫。

更危險的黑暗？這句話超令人擔憂啊！李傑面有難色。



「怕事，如何成事？孩子，妳不平凡。非但不凡，而且特殊。極為特殊。

妳是現存最寶貴的血脈之一，妳繼承了最偉大的身分以及意志。

妳是魔女的嫡親，魔血的傳人，大地之母的末裔，半神混血的後嗣。

緣份並非巧合，而是注定、命運、還有責任。」王嫂神情莊嚴肅穆，不怒而威。



「知……知道了。」李傑吞吞吐吐，怕自己惹王嫂不高興。

「至於鋪子，等姑娘睡醒了再說吧。」

王嫂神色略緩，但依然帶著三分嚴厲，可見心情不是太好。那是恨鐵不成鋼的迫切督促。



「又要我睡？」李傑詫異，但也找不到推託之詞，只好目送王嫂拜別行禮，逕自離去。

「睡就睡嘛！」李傑倒回床上，抱著枕頭，後悔沒拜託王嫂把西羅請來。

一個人躺在房裡還真有點無聊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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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美麗的詩歌是最絕望的詩歌 有些不朽篇章是純粹的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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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謝校正
※ 編輯: XIMIX (111.82.87.15), 10/02/2014 11:17:2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