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XIMIX (天不從人願)
看板story
標題[長篇] 唐人街 九
時間Thu Sep 18 16:58:25 2014
幾天下來,拼拼湊湊,經過西羅、酷羅和查理證詞的交叉比對,
再輔以王嫂近乎耳提面命的諄諄教誨,李傑弄明白了不少事情,
終於能搞清楚前因後果,把來龍去脈串連起來,對本身遭遇有了通盤概念。
她現在聽王嫂上課,已經不需要麻煩酷羅西羅到屋外放哨站崗。
之前和王嫂面對面說話時,聲音當然是出不去的,王嫂本身也有做好配套措施,
以免消息外傳,但李傑的思想卻可能洩漏。科學點的說法,就是被讀取腦波。
既然世界上某些動物,天生就配備有活體聲納,能夠發出及探查到超音波,
那部分妖怪可以分析和偵測腦波也很合情合理。
所謂的波,不過是無數能量形態種類的某項表現方式而已。
誰會截取理解,誰就能操縱利用,本質上和常見的電或火沒啥差別。
而現在李傑學會了禁錮意念,自然不再需要酷羅和西羅幫忙清場。
封印思想的訣竅其實不難,就是在把他人話語轉換成記憶存放到腦子裡的同時,
也把內容一字一句都聽進心中,視為私人資產牢牢抓住。
這樣一來,就等於多附上一層枷鎖,任何想即時窺探記憶的人,
都必須先過了「心」這關才行。而窺探者一旦觸動心弦,無論是否偷聽得逞,
理論上都必定會失風露餡,被當事人發覺有奸細在從旁剽竊資訊。
除非雙方實力太過懸殊。反之亦然。
把話說出口時只要也先經過心,限定好希望能被接收的對象是誰,便形同加上保險外掛,
就算有誰「偷聽」到了,也必須有本事「破譯」才能解讀。
有點抽像,但李傑也想不出更具體的說法,反正只要自己能懂就行。
雖然強者可以暴力破解弱者定下的心靈密碼,而李傑又是個十足的初學者,
密碼的強度和安全性都非常堪慮,但在魔女店鋪的勢力範圍以內,
完全不用擔心這種事情。
魔力可以大幅增進李傑發揮出來的禁制術法,即使只是最粗淺又單純的術。
舉例來說,就像是把李傑數值化後的咒力程度,直接乘以某個天文數字。
原始值是零的話,不管怎麼乘都是零,但李傑只要能展現一丁點的力量,
哪怕必須在小數點後掛上十幾個零,在浩瀚魔力的加持之下,
也會成為外人難以匹敵的強勢咒文。只要位在店舖裡面,就是立於不敗之地。
不過王嫂替李傑上課的時間不多,大都是叫她盡量睡覺。
這看似無厘頭的要求,真意其實可大有來頭。
先行閉關僻穀,清除餘毒,才好滋養採補,裨益修為。
那是王嫂針對李傑量身訂製,另闢蹊徑,或者該說是投機取巧的速成方法。
另方面也是一石二鳥,及時爭取監護權的應急方案。虧得奏效,才能保住李傑。
王嫂是這樣說的:「中國人,最重土地。知道為什麼嗎?」
李傑搖了搖頭。她已經很習慣一問三不知了。
王嫂指點她的東西,她至少有一大半都沒聽過。
「有地才有房,有房才有家。有了家園,才能穩定下來,安身立命,擋風遮雨。
無需豪樓華舍,只求臥榻一席。寧願破屋爛宅,不能無處酣寢。
那怕只是陋居簡室,即使徒具敗磚碎瓦,金窩銀窩也不如自己狗窩。
就算僅剩四壁一頂,也遠遠好過露宿野營。因為越是窮困貧乏的人,
就越需要體力和睡眠面對明天。舒舒服服睡上一覺比什麼都好,比什麼都強。
可這只是凡夫俗子們的觀點,咱們得再想更深一層。」王嫂看著李傑。李傑還是搖頭。
王嫂也只能循循善誘,孜孜不倦,耐著性子,不厭其煩:
「換句話說,以建築物為媒介,居住其中的人,便得以藉由生理循環,
汲取能量補充生氣。建物越奇,地點越妙,效果也就益發明顯。
古老的中國城都重風水。這間老屋不只魔力豐沛,一梁一柱皆為上選佳材,
地基更是安插在龍脈扼要之上,主體料件全都繚繞異能,萬中無一,稀世罕見。
妳於此間自然呼吸,更勝過刻意吐納調息,主子留下來的庫存魔力,
比什麼日月靈氣天地精華都要更好,就是在山明水秀處閉關隱居也比不上。
主子對妳雖未言教,已同身教,收穫多少,還仰賴妳自行領悟。
不過這樣收入體內的能量,留不多也留不久,過一陣子又會還給鋪子,
不把體質整頓好是不行的。想換體質,殘餘在妳體內的人間煙火卻是問題。」
省略掉王嫂後續三千多字的長篇大計,簡單來說,原理如下。
魔力與魔力會互相牽引,而且在不受限制的狀況下,會由高濃度往稀薄處移動。
就像擴散和傳導一樣。水分會被乾燥的東西吸收,熱能會朝較低溫的存在跑。
萬事萬物都會自求平衡。
只要讓李傑待在鋪子裡面,體內就會自然充盈目前所能容納的最多魔力。
魔力會改變體質,啟蒙歸屬,激發覺醒。等到李傑將體內多餘的穢物自然排出,
就代表已經準備好接受更進一步的細部改造。
這個時機點,差不多在李傑第六次睡醒後的兩分鐘內來到。
她才剛下床,就突然感到肚子猛烈絞痛,毫無預警就要腹瀉爆發。
然後才想起來還不知道廁所在哪,只能焦頭爛額摀著屁股,
急到在房間裡團團轉,想叫人來卻又難以啟齒。
只見西羅不急不徐,推門而入,拎著一個不大不小的木製容器遞給李傑,說是馬桶,
隨即又掩著嘴竊笑離去。十分鐘後,李傑滿臉通紅走出房門,只希望這裡隔音夠好。
幸好沒有搞到臭氣薰天,口袋裡也還自備了一包面紙。
笑吟吟的西羅等在門外,迎面走來,帶著李傑進了另一間房。
房裡放著裝滿熱水的大木桶,還有張擺了擦身毛巾和換洗衣物的小木几。
在王嫂的許可之下,已經痊癒康復的查理不僅一併繼續借宿,
還特地幫李傑把行李箱搬了過來。畢竟查理受到生父委託,也擁有一定的監護權,
又對李傑視如己出還身懷魔血,於情於理,王嫂都不好也不用拒絕。
有酷羅真身的陪同護送,查理要安然進出唐人街不成問題。
大家都知道那是舊書店的愛犬。他也沒忘記要告訴喬治不用擔心,
一切都已經上了正軌,自己會好好顧著這小妮子。
年紀增長,查理對神祕阿姨的信任非但不曾抹滅,反而與日俱增,深達靈魂。
對於一個改變過自己人生的救命恩人,又有什麼好懷疑的呢?
王嫂異於往昔的真面目對查理也不成困擾。微薄的魔血讓他不會被美貌迷惑,
並得以辨識出眼前人的身分。對查理而言,王嫂永遠是那個值得尊敬的高尚長輩,
外觀是美是醜是老是少都不重要。
李傑堅決推辭了西羅幫忙刷洗的好意,獨自痛痛快快泡了個熱水澡。
這可是她造訪秘境之後,第一次可以清潔身子。箇中滋味無比享受。
泡完了澡,回到房間,卻發現瀰漫著淡淡薄煙,幽幽如霧。
芬芳清香,毫不刺鼻,當然也不感咳嗆。
坐在李傑床沿的西羅拍拍雙手,比了個OK手勢,告訴李傑善後完畢。
李傑馬上意會過來是善後什麼。她藏在床底下的馬桶不翼而飛。
李傑望著西羅欲言又止。西羅安慰她那是很正常的排斥作用,
就像在和以前老舊的自己說掰掰,讓臭皮囊升級成嶄新利器。
以人類的用詞來講就是體內環保。只是比較極端一點,會連塵世濁氣都排得乾乾淨淨。
按照王姨的意思焚燒薰香,算是某種另類消毒。因為不好的氣息不適合留存下來。
這倒不是在嫌房裡味道不好,畢竟那馬桶有除臭神效,吸納異味的能力比活性碳還要強,
只是王姨怎麼說西羅就怎麼做。西羅偷偷告訴李傑,其實不用這麼費工,
大不了用除穢咒清一清就夠了,燃香說穿了只是做效果的形式還有儀式。
不過王嫂有一點小偏激,因為主人有一點小潔癖。吹毛求疵也是出於赤膽忠心。
對環境一絲不苟的嚴謹要求,曾經讓老是把地方弄髒弄亂的兩隻小狗吃足苦頭。
特別是酷羅以前想要建立權威,不顧衛生到處在店裡「劃地盤」的時候。
想到這裡,李傑不禁失笑,又隨即惋惜感嘆,腦中浮現出西羅對她自述的遙遠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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犬封族民,曾是泱泱大國,卻因被視為野蠻戎夷,
而遭到自詡為「文明開化」的「先進」部落聯手誅剿。
其餘眾生也難以倖免,陸續罹難,只是時間先後。
西羅酷羅生得太晚,未能躬逢其盛,貢獻戰力,但每當聽見長輩訴說千年往事,
依然熱血沸騰,義憤填膺。
伏羲、軒轅、神農、烈山。有熊、豢龍、有巢、燧人。
那些由半神領導的人類氏族,聯合被收服或收買的倒戈非人,
打著正義之名侵門踏戶,以降妖伏魔為號血洗無辜,遇抗即殲,霸道殘暴。
所謂的山海經,不過是踏滿征服足跡的腥紅地圖,紀錄併吞遠古天下的豐功偉業。
犬封族重視地盤,全民無一遁逃,矢志捍衛家園,誓言守護國土。
他們沒有璀璨繽紛的耀眼文化,但是情願犧牲小我寧死不屈。
他們缺乏輝煌絢爛的奪目歷史,卻能斷然豁盡一切爭取未來。
但正邪是由勝敗決定,唯有贏家才能吐露真相。困獸猶鬥,寡不敵眾。
「也不惦惦斤兩,真是不自量力。」人類當初是這麼說的。
犬封族的同仇敵愾成了凶神惡煞,視死如歸變為執迷不悟。
拒絕「棄暗投明」,不屑「改邪歸正」,無視招降的犬封勇士,
終於連最後的守勢都被攻陷。拋頭顱,灑熱血,奮戰到底的兵卒們猙獰倒下,死不瞑目,
只恨不能多拖敵人共赴黃泉。城破家毀,血淚交織,但沒有族民選擇逃難。
與其流浪,不如以身捍衛犬封族的精神還有榮耀,在將遭掠奪的領土上站穩腳跟,
昂然面對一切肆虐蹂躪,直到最後那刻。只要犬封的血脈不斷,犬封就不算名存實亡。
犬封國滅,政權傾覆,正當性也被一同註銷。失根子民,無謂尊嚴。
犬封族名,成了優秀忠僕的代名詞。被俘擄的大量「戰犯」,就連權貴也不例外,
一律被套上刻劃咒文的禁制項圈,淪落為受豢養的卑賤奴隸,按照犬封族的傳統制度,
依據眼珠顏色分門別類。只是所區別的項目並非身分高低,而是販售商品的值錢多寡。
紫眸的的犬封族人最為罕見,智力卓越,原本擔任祭司宗族,
現在則是炙手可熱的珍稀收藏,許多不傳秘法妙用無窮。
出身於統制階級的王公貴族數量次低,瞳色熾白,樣貌俊美,是供主人玩賞褻瀆,
或炫耀財力用的寵物。
擅長戰鬥或狩獵的犬族眼色不只一種,但是同樣鮮艷,澄澈無暇,
常見的有赤紅、寶藍、碧綠、亮黃。鬥犬和獵犬雖不算少,但最好用,
也是最受歡迎的暢銷商品,往往供不應求。
不是靈敏矯健,就是剽悍強猛,而且體能同樣優異。酷羅和西羅就是這個出身。
酷羅的眼珠像湛海,似晴空,西羅的瞳眸如烈焰,若熔岩。
眼珠成黑色或深褐色的平民是務實首選,任勞任怨,耐操耐磨,性命強韌物超所值,
需要優秀勞動力的地方不可或缺,物美價廉,炙手可熱,是永遠也不退流行的當紅貨色。
至於眼珠色彩比較淺濁,或是不純正的犬封族民,
例如乳白、牙白、暗橙、灰調、鵝黃、棕紅、或赭紅這類顏色,
就代表是血統複雜的越級混種。或許身懷潛能,或許全無特殊。
買他們就像在碰運氣,可能會是意想不到的一本萬利,也可能希望落空毫無驚喜。
當然失望透頂的機率遠比奇蹟降臨大上太多。
所以價碼也很紊亂,沒個標準,討價還價的空間極大。
抽獎似的挑挑撿撿,適合以小搏大的愛賭買主。
據說選到好貨的秘訣之一,是看眼珠色澤的深邃程度。
灰濛濛的那種就不管屁用,一文不值,若是看起來帶著幾分靈氣,
那就很有可能暗藏玄機。
待價而沽,任憑買賣,那段時間,是犬族最屈辱的光陰。
不管出售自己的老闆是他人抑或本身。
是的,有段很漫長的歲月,由於烽火連天,狼煙遍地,
人與人、人與非人、非人與非人之間都爭戰不休,所以驍勇善戰的鬥犬和獵犬格外重要,
舉足輕重,某些個體甚至可以藉著衝鋒陷陣累積財富,贖回一定程度的自尊還有自由,
以接受聘僱的傭兵之身,決定接下來要為哪個主人短暫賣命。
怒瀾城門,招募戰力的徵兵桌前,風塵僕僕的犬封族人。
兩大三小,灰頭土臉。但堅毅銳利的眼神卻不因此退色,
就連還要人抱的小娃兒都是目露精光,炯炯有神。血統純正,不言而喻。
要是在拍賣場上,買得起的人恐怕不多。
未戴項圈,額烙族印,代表他們是最頂級的傭兵,經驗老到,歷練十足。
至少兩個大人肯定如此。小孩或許只是世襲制度的受益者。
但無論如何,他們的身分地位,也不可能再往上爬了。終究是替人賣命一生的料。
徵兵官輕蔑微笑,斜眼打量:
「唉呦?攜家帶眷的來打仗啊?先說清楚,咱們這可不包養家活口,
幾個人辦事就給幾個人的飯。報上名來。」
「嘯石。這是前任雇主的推薦信。」挺拔雄健的巍峨男人眨眨紅瞳,以供識別。
每次應徵之前,都要先繳回上次取得的推薦信,等到完成任務才會再拿到下一封。
若是沒有推薦信證明可靠,他的工作將失去著落。
這是人類控制他們的手段之一。要他們貢獻獠牙,卻保持溫馴。
傭兵最重要的報酬不是金錢,而是確定能延續溫飽的推薦信。
這讓他們不能得罪或忤逆現任雇主,也斷絕了臨陣脫逃的可能性。
犬封族人不能經商貿易或從事生產,若是能夠擺脫奴隸身分,
正大光明自食其力的唯二之道,就是狩獵果腹或接受雇傭。
但勇者的歸宿是在沙場,而非山林。只有被認為不適戰鬥的年邁老犬,
才會因為苦無雇主而避居鄉野,三不五時拿強盜匪徒發洩怒氣,消耗精力。
如日中天的壯年犬族,寧願傷重不治屍橫戰地,也拒絕偏安一方爪牙漸鈍。
為什麼?因為只有在戰場上頭,他們才能合法向人類討回公道,
不管殺了再多敵方也不用負責。
心狠手辣,弱肉強食。畢竟這不就是人類要他們做,也曾對他們做的事嗎?
「冷峰。」女人跟進,遞上信封,仿效丈夫只報意譯後的乳名。
人類不配知道他們的真正族名。每個犬封傭兵都是這樣。族內不成文的約定成俗。
雖然人類根本不在意也不瞭解。
「這三個孩子也能戰鬥,而且上回表現非常優異。但前任雇主不發給他們推薦信。」
以嘯石為名的魁梧男人低聲補充,沒有不滿,只是陳述事實。因為他早已習慣這種待遇。
沒有信件,就等於做了白工,當然也不可能有任何報酬。片面違約向來是雇主的特權,
就連額外完成高難度的特殊任務之後,講好的懸賞金額都可能七折八扣,
或乾脆反悔賴帳。但對犬族而言,這些剝削不算什麼,反正只要足夠餬口就好。
實質利益只是附加價值,鏖戰吐怨的機會才是重點。而且風水輪流轉,認令不認人。
誰知道下次或下下次的任務內容,會不會就是來攻打這任雇主,所以沒什麼好記恨的。
只要能活下去就是不虧,就是有賺。豁達一點,耐心一點,才能撐得更久一點。
不管是不是在戰場上都是這樣。犬封族民不懂哲學,但是熟悉實務。
「所以?」徵兵官眼都不抬,兀自掃視信件,在本子上抄抄寫寫,登記新員。
「他們也接受雇用。」嘯石不疾不徐。他並非有求於人,只是提出建議。
不雇用他的三個子女,絕對會是聘雇方的損失。他們還小,但已經擁有需要的一切技能,
以及膽識。就連小女兒未換恆齒,細如粟米的那口乳牙,都咬開過幾個喉嚨。
「用就用,又不是花我的錢。不過最小的那個不行。
反正她吃奶就夠了吧?另外兩個半價。」
徵兵官色瞇瞇瞄了一眼冷鋒飽脹的高聳胸脯。即使只是粗布裝束也難掩豐滿。
仔細一看,若不是臉頰有疤,稍嫌破相,哪股英氣又太過搶戲,
大致還算得上是個美人,比起許多妓女都不遜色。
當兵兩三年,母豬賽貂蟬嘛,標準放低一點,花錢才會心甘情願。
像他這樣的低階士官,各個都是手頭拮据,扣掉賭錢喝酒等固定開銷,
每個月找最便宜的私娼消費一次就阮囊羞澀。難得有便宜不佔才怪。
徵兵官不懷好意的盯著冷峰,用目光大吃豆腐。冷峰表情淡漠,無感以對。
比意淫更粗俗百倍的行為她都遇過,這還不到該教訓的程度。
出門在外,斤斤計較會惹太多麻煩,凡事寬容點就算了。適度退讓沒啥關係,能吞就吞。
但並非每個家庭成員都這麼想。
「我斷奶了!」約莫五六歲的小女娃氣嘟嘟的稚嫩抗議。
抱著她的大男孩拍拍么妹,沉默安慰。大男孩眉宇之間稚氣未脫,看似不過十歲出頭,
但體格頗有乃父之風,肩寬膀粗,虎背熊腰,腦門已經快至母親胸口。
高挑修長的母親,只比父親矮了小半個頭。
「我們要全價!也要用亞拉拉。」讓母親背在肩後的清秀女孩探出腦袋。
應該白淨的臉蛋上滿是泥垢,樣子最多不會超過十歲。她並非不知天高地厚,
只是爭取應有權益。卻被徵兵官解讀成初生之犢不畏虎。
徵兵官搖了搖頭,也沒打算和孩子多說,只是把兩封推薦信撕得稀爛,紙屑一拋:
「兩個全價,兩個半價。愛要不要?不要就滾。」
「接受。」失去信件,嘯石沒有拒絕餘地。
「打算領多少餉?做多少事?」徵兵官又問。
慢條斯理的態度怠惰散漫,完全不顧城門後方那列大排長龍。
只要他想,這批人隨時能在半天之內處理完畢。拿捏行政速度也是混飯吃的技巧之一。
太快了會被當成閒差冗員,太慢了會被上司加強督導。只要能募到上頭所規定的數字,
誰管這些是不是長官所需要的人。如果不管素質,招募其實一點不難。
這年頭兵慌馬亂,民不聊生,想有口飯吃不當兵還能幹嘛?
四十天後,某個集結龐大聯盟,自稱握有怒瀾城正統繼承權及管轄權的貪婪貴族,
就會帶著部隊兵臨城下。號稱坐擁超過五十萬的大軍。
怒瀾城開戰在即,擴充軍備,徵兵守城,前來投奔的各路人馬多不勝數,
只要坐在桌前就有新血送上門來,各個都巴不得能被挑中。
雖然絕大部分的人都是一窮二白,身無分文,就算想賄賂也給不出什麼好處,
但徵兵官偶爾還是能有些外快賺賺。
不過應徵者的本領參差不齊,就算用途基本上只是勞動力還有砲灰,
也不能光找來一堆垃圾濫竽充數,還是得有幾個真才實料的才好交差,充當績效。
例如眼前這一家子專業傭兵。所以沒必要太過刁難,只要讓他們走不了就好。
「守到外城門破。」嘯石劃下底線。他不擔心會被要求死守到底。
雇主不得強留傭兵,乃是放諸四海皆準的普世公約。
這倒不是為了保障傭兵們的權利,而是誰都不願意見到優秀的戰力被他人據為己有,
甚至迫於無奈平白喪生。那可是所有雇主的共同損失。
輸贏底定之後,多犧牲的老兵都是浪費,不如讓他們流動到更需要的地方,
也能加速戰事分出最後勝負。該投降的投降,該佔領的佔領,拖得太久只是虛耗而已。
講定的情勢一到就能走人,是傭兵們拍拍屁股也問心無愧的撐腰後盾。
否則雇主逼迫傭兵的負面消息一但傳出,不但會影響到之後的徵兵效果,
還會受到所有軍閥的撻伐聲討。
「以受過訓練的傭兵來算,那就是一天二十銅板。小孩十枚。
開始打仗才會起算,正式參戰之前只有供餐。等你們離開時再一併結帳。
到時後也接近尾聲了吧?外城要破可不簡單。進攻方打到山腰還沒撤退就不錯了。」
徵兵官聳聳肩,暗示著怒瀾城有多穩固。
這價碼低於行情,但並非故意壓價,只是反映市場。畢竟目前供過於求。
事實上,絕大多數的人也是因此才「慕名而來」。
怒瀾城分為內外兩層,位居山巔,地勢陡峻,俯瞰緊咬谷道扼要,
城內的主要收入倚靠抽稅。也就是仗著能提供旅客和商人捷徑收過路費。
城內的店家則想盡辦法以合法方式,讓來人自願掏出荷包被洗劫一空。
怒瀾城分隔南北,原本就有天險屏障,易守難攻,
城背山下又有波濤洶湧的怒瀾江流經圍繞,不怕敵軍渡水偷襲。
即使敵軍真能過江,也爬不上那高聳入雲的懸崖峭壁,依然得迂迴繞至正面強攻。
經過了無數次的硬碰硬,怒瀾城依然屹立不搖。
居高臨下的落岩、飛箭,再加上佈於地表的陷坑,埋伏,
往往讓意圖突破峽谷的敵人損失慘重。
在許多場戰役裡面,有些攻城方甚至因為在半途中死傷過多,無以為繼,
連城門都還沒摸到就鳴金收兵,打道回府。
怒瀾城曾經有過的最長一戰不過兩季,身心俱疲的圍城敵軍就再也撐不下去,
困乏低落到心力交瘁,自亂陣腳,而怒瀾城內的糧食補給,
卻隨時保持在一年半以上的安全存量,又有源源不絕的山泉做為飲水。
兩千城兵,便能輕鬆阻擋數萬大軍,
就是正值戰時,加上聘僱而來的臨時助力,也不會超過三千守軍。
自怒瀾城建立以來,外城只被攻破四次,城主寶座不曾失守,代代相傳,
目前已至第七世。
「孩子也管飯嗎?」嘯石再次確定。
「有餉就有飯,沒餉沒得吃。」
徵兵官意有所指的對亞拉拉挑挑眉毛,從疊在手邊的木牌中撿出一面,
遞給嘯石後伸手一指:「這是你們的編號,去那邊找發派官等待分撥。」
讓五人共用牌號,能被指定到同一單位,不用拆散,是徵兵官臨時起意的舉手之勞。
他明明是按照規矩,替城裡節省經費,卻總覺得虧欠了那些孩子。現在算是還清了吧。
「謝謝。」嘯石點頭。不是因為錄取,而是由於徵兵官讓他們能保持一家團聚的善意。
儘管就算連亞拉拉落單也不用擔心。他們天生的敏銳嗅覺,自然能把自己帶到家人旁邊。
嘯石轉身,前去報到,大夥依序跟上。
「他們不會付孩子的錢。」冷鋒微微皺眉。不是抱怨,不是傾訴,只是單純說出直覺。
「肯定不會。」嘯石同意:
「但有三餐,夠了。一人分出一點,亞拉拉也不會餓著。身上的錢也還能買些東西。」
「這次大概多久要走?」冷鋒問道。如果日子夠長,可以趁機多教孩子們一些知識。
作戰時可不能光依賴本能。比起力量和速度,怎麼利用力量和速度才是重點。
示範機會不愁沒有,但解說和糾正就需要時間。他們的孩子不缺天分,
但臨場判斷不夠迅速。正確的隨機應變不但可以解決敵人,還能拯救自己。
這一來一往就是兩條命的差距。說不定還會加上身旁戰友的第三條命。
「所謂的五十萬大軍,實際應該約二十萬。不考慮鬥志崩潰的話,
外城守軍的負荷上限是八到十萬。這次敵軍來勢洶洶,如果真有如此數目,
外城被破並不意外,退守內城只是遲早。應該會在二十天到三十天間。」
嘯石依據經驗粗略估計。把軍隊數量誇大一些,恫嚇敵方,浮報個兩三倍是心戰常態。
反正上了戰場都是黑壓壓的一片密密麻麻,即使想算也算不清。
「大軍?不過是由拳頭最大的那個流氓領頭,帶著想分一杯羹的團夥嘍囉。」冷鋒輕哼。
很多人都不懂軍人和戰士有何不同。軍人帶著政治色彩,戰士只為沙場而生。
孰強孰弱,可想而知。剛好能幫兒女們上這一課。
「蟻多咬死象。雖然內城更加堅固,但只要外城一破,我們就去領傭金和推薦信。
保險起見。」嘯石再次覆述決定,確保大家都能記住。
「安全第一。」冷鋒用力點頭。有了孩子之後,就是再大膽的父母也會變得保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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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美麗的詩歌是最絕望的詩歌 有些不朽篇章是純粹的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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