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篇] 唐人街 十二

[XIMIX (天不從人願)]

房間門板轟然敞開。查理嚇得從椅子上跳了起來。

先聲奪人，出奇不意，酷羅大搖大擺走了進來，隨手把餐盤摔在桌上。

湯湯水水濺灑出來。



「吃吧！」酷羅雙臂環胸，鏗鏘建議。

「我……還不餓。」查理吞嚥口水，背脊發涼，毛骨悚然。顯而易見，來者不善。

這該不會是最後一餐，把他餵飽了好上路吧？



「吃！」這次不是建議，而是命令。

查理只好乖乖坐下，挖了口飯，送進嘴裡。麻木咀嚼，食不知味。



「談談？」酷羅拉了張椅子坐在查理對面。查理也只能點頭。



「我妹的性子很直，是有點潑辣，吵架的時候會凶巴巴的。

人家越有話說，她就越不甘示弱。我知道這不太好，不過她其實是在撒嬌。

讓她一下，安撫幾句就會好了。得理不饒人容易短命。懂吧？」酷羅兀自說道。



懂！當然懂！點頭如搗蒜的查理完全能懂！



「你相信命運的邂逅嗎？」酷羅清清喉嚨。查理繼續用力點頭。

「那一見鍾情呢？」酷羅歪頭看他，墨鏡後的目光閃爍銳利。查理還是拼命點頭。

「你會反對姐弟戀嗎？」酷羅雙眼一瞇。查理正要點頭，腦袋猛然頓挫，改為搖頭。



臭小子挺乖覺啊，滿機靈的。酷羅挑眉：

「那好。你也知道，我妹的實際年齡，可能稍微比你大一點點，

不過換算以後還是青春洋溢，年輕貌美，再怎麼樣也稱得上是秀外慧中，保證旺夫，

打著燈籠也找不著。你應該不是會喜新厭舊，看到路上嫩肉就心猿意馬的那種人吧？」



查理的頭像波浪鼓般往死裡搖，對酷羅的自賣自誇照單全收。



「接著吃啊，幹嘛停？」酷羅皺眉。

查理趕忙又扒了坨飯，囫圇吞棗。等下一定會消化不良。



「你們到什麼程度了？我是說……到幾壘了。」酷羅尷尬輕咳。

查理差點沒把飯噴出來。真是那壺不開提那壺啊。

他努力順氣，坦承以告：「剛……剛牽手而已。」

「而已？不滿足嗎？想盜壘啊？」酷羅提高音量。查理慌張否認，腦中一片空白。



「算了，不管良緣孽緣，姻緣總是命中註定。你們看對了眼，我也沒啥好說。

不過有些話要先講清楚。」酷羅深深吸氣，又緩緩吐氣，語重心長：

「我對你要求不高，就是給我妹一個家庭。然後你要為了家庭不惜流血流汗，無怨無悔，

傾盡全力不讓家人流淚。做得到嗎？」



查理愣愣眨眼，不知該如何回應。幸好酷羅再度自說自話：

「唉，至少不用煩惱你打老婆。西羅一巴掌就能乎到你滿地找牙。

你想打什麼鬼主意，也瞞不過西羅的鼻子，外遇亂來只是自找苦吃。

雖然應該沒什麼人會出席，但婚禮一定要隆重才行。

照人類的規矩來辦沒有關係，只是我們這邊的習俗也不能少。」



蛤？什麼跟什麼啊？講到哪裡去了？查理一臉迷惘，心思也是一團混亂。



「吃乾抹淨想不認帳？我妹整個心都給你了！難道你是玩玩而已？」

酷羅勃然大怒，面露猙獰，齜出犬齒。



我認什麼帳啊？現在是你玩我吧？查理欲哭無淚，不敢吭氣，突然好像有點尿急。



酷羅收斂霸道，緩和態度，略帶悲傷：

「我知道你沒那個意思，是我反應過度。我也是……第一次遇到這種事。

遲早都是一家人，還是應該有話好說。我就只剩這麼一個妹妹，難免會有些擔心。」



「不……不要緊。我……我明白。」

查理鬆了口氣，露出善解人意的僵硬笑容。

擔驚受怕的腦子終於不再當機，轉了過來。

原來如此，酷羅不是來算帳、反對、和滅口的，

只是想提醒未來妹婿要好好對西羅。上天保佑，逃過一劫。



「我像是會棒打鴛鴦的那種大哥嗎？幹嘛沒事拆散你們？

我也希望西羅能有個好歸宿啊。」真是誤會大了。讀取到查理心思的酷羅苦笑。



關於這點，酷羅倒是真的很樂於當個君子，成人之美。

只要老妹心儀的對象別不及格就好。

經過西羅大力幫忙爭取加分，查理差不多是在及格邊緣，勉強算是低空飛過。

希望老妹沒看走眼。因為查理還有很多進步空間。

自己這個大哥應該……沒有親手把鮮花插在牛糞上吧？



「謝謝。」查理感激點頭。

酷羅的支持對這份戀情意義匪淺。他原本還很煩惱該怎麼過這一關。

他早就隱約察覺到犬封族崇尚強者，相較之下，手無縛雞之力的自己很難獲得親屬青睞。

沒想到會這麼順利，如有神助。



「先別高興太早。我要和你約法三章。以西羅大哥的身分。」

酷羅扭扭脖子，故態復萌，散發出滾滾強氣。

為了老妹的幸福著想，有些底線還是得堅持才行。畢竟人類與犬封族的價值觀不盡相同。



查理謹慎而誠懇的連聲答應，屏息聆聽，不讓劇烈跳動的心臟干擾注意。



「有些人類不在乎天長地久，只想要曾經擁有。

這我同意，天下無不散的筵席。以一生的時間為前提。」



「一生太短。不夠我和西羅相處。」查理真摯懇切。

他並不是被熱戀沖昏了頭，而是真心想要付出所有生命。



只有西羅把他當成查理，而不是跟在喬治身後的附屬品。

他不怪那些女人現實。每個人都有權做出對自己最有利的決定。



他是不帥，也不夠有錢，又未曾幹出任何事業，專業背景也沒有學以致用。

從在學校到出社會，一直都是跟喬治混飯吃。或者該說是靠喬治賞飯吃。



薪水是不算低，以上班族來講還滿不錯，收入比很多人寬裕許多。

但依然得靠喬治過活，仰人鼻息。講好聽點是比上不足比下有餘，

講白一點是高不成低不就的。而且還有點靠關係而非實力。

他感激喬治，卻也自慚形穢，有些空虛。但西羅的審美觀和擇偶條件顯然超越這些。



既然落落大方的西羅讓他品嘗到愛情有多美好，

他也自當毫無保留的傾囊回饋，掏心掏肺。

他沒有什麼好吝嗇的，也沒有什麼好猶豫的。

西羅不但是他的初戀，也已經是他的全世界。

以他的年紀，也是該定下來了。讓初戀成為生命中的唯一，就像童話故事那般美麗。



「說得好。但我必須持保留態度。人類的心向來善變。

想迎娶西羅，就要先贏取我的信任。對犬封族民來說，人類只是匆匆過客。

短暫出現的流逝過客。卻可能給我們帶來永恆的傷害還有痛苦。

因為我們太重然諾，太重感情，禁不起背叛的打擊。

所以堅強，所以頑固。所以脆弱，所以無助。所以願意為了信仰奮不顧身。」

酷羅因查理浮現腦海的念頭感到滿意，卻不忘理智告白。



這是警告，也是威脅。查理心領神會。



酷羅推推墨鏡，更進一步：

「犬封族民強調忠貞，至死不渝。如果沒有心理準備，不要和我族結為夫妻。

我們對誓約的定義與人類不同。我們一旦成婚，那就是玩真的。

姻緣乃一生注定，配偶若要分離，僅限造化弄人，命運乖違。

唯有陰陽兩隔，才能另結新歡。若是對方下落不明，就是踏遍天涯海角也要尋覓到底，

一心一意寄託於破鏡重圓。移情別戀，死路一條。」



酷羅摳刮爪子，發出刺耳的鏗鏘聲響，有如金屬磨擦。

這不單是超有殺傷力和說服力的語言暴力，也是不用實際施加於身，

就能恫嚇對方的肢體暴力。堪稱烙狠話的最高境界。



「我是真的，而且沒有在玩。」查理明確表態。

他知道酷羅能感應到自己的話完全誠實。若有分毫言不由衷，他甘願面對犬封族的怒氣。



「這份真心，要能持續到底，永不變質。情人眼裡出西施。

你們現在墮入情網，當然看對方什麼都好，至於缺點，慢慢才會被注意到。

久了以後，甚至原本的優點都會成為缺點。但我們沒有『膩了』這一回事。



水能載舟，亦能覆舟。這段感情對你來說，天堂地獄一線之隔。

我這個大哥也不是不講道理，即使事到如今，也不會強人所難，斷你退路。



如果你有決心和把握莫忘初衷，一輩子和西羅相知相惜，互助互信，那自然能永浴愛河。

如果不能，那麼苦海無涯，我勸你回頭是岸。載浮載沉可是會淹死的，

不如現在就快刀斬亂麻斷個乾淨。分手我可以幫你提，保證不傷你一根汗毛。」



「我會得到你的認可。」查理立即做出選擇，毫無遲疑。

「你確定？」酷羅氣勢暴漲，無須嚴刑逼供就有如拷問。



查理膝蓋陡然發軟，想拔腿就跑卻沒力氣。人類對不在圍欄後頭的猛獸總是恐懼。

但他的心意未曾動搖，只是由於唇齒顫抖說不出口。

那聲「我確定」如鯁在喉，吐不出來又吞不下去，只有上下碰撞的打顫牙關喀喀作響。



「總而言之，天助自助者。想長命百歲，就得懂規矩，識相一點。

有我們倆罩著你，想在芸芸眾生中橫著走都行。如若不然……哼！」

酷羅虛抓住一團空氣，使勁捏緊，砂鍋大的拳頭在查理面前晃了一晃，才又放下。



殺意撲面，壓迫感讓查理吸不進氣，幾乎窒息，彷彿就要靈魂出竅。



「不用急著給我答覆，下次見面再說就行。」酷羅起身，走出房間：

「如果你願意拿命來賭，到時後就喊我一聲大哥。」



眼看酷羅背影漸行漸遠，查理猛一咬牙，用力扭身摔下座椅，跌跌撞撞，

逼迫四肢匍匐前進，連滾帶爬翻過門檻，硬要不聽使喚的舌頭和下顎強行動作。



發自意志深處的真摯感情，終於戰勝了本能趨避。



「大……哥！」奮力仰頭，啞著嗓子，朝向門外，聲嘶力竭。



音量微如蚊蚋嗡鳴，聽在酷羅耳中卻是清晰可聞。



查理如釋重負，耗盡力氣，萎頓倒下，就地昏厥。通過考驗的他沒給西羅丟臉。



「別後悔叫這一聲。」酷羅頭也不回，嘴角噙笑，大步下樓。

死胖子，好樣的！氣魄和膽識都合格了。這下可不能看扁你了。



就算是習慣出生入死，又訓練有素的悍勇人類，在方才零距離的強烈殺氣震懾之下，

也該因為飽受衝擊而當場癱瘓，動彈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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該去嗎？還是不去？雖然當場一口答應，但這些天來李傑非常猶豫。

幸好喬治也忙，並不是說見面就能見面，還有一點緩衝時間。但也已經進入倒數計時。

現在查理隨時會過來敲李傑的門，帶她前往安排好的地點和老爸會面。



考慮了這麼久，始終還是無法逃避這個問題。可惜不能在百科全書中找到答案。

因為這本書不是魔鏡，只是簡介，只能提出解釋，無法給予建議。



不幸中的大幸是，百科全書沒有故障，等到第二天就恢復正常。

一片空白是防止李傑太過入迷的保護功能。

百科全書每天只提供兩個鐘頭的閱讀時限，以免求知若渴的李傑深陷其中，無法自拔。



百科全書的正確名稱，叫作莫比烏斯之冊。

依據形式和內容區分，莫比烏斯之冊有很多種類。

李傑手上的這本偏向筆記。與魔女有關的筆記。



每本莫比烏斯之冊，都代表了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無限知識，

可以滿足讀者某個特定方面的參考需求。當然，僅限於與記述內容所相關的範疇。

天底下的訊息太多，就算是莫比烏斯之冊，也不可能包山包海無所不談。

而且莫比烏斯之冊也不是沒有盲點。



雖然在閱讀時，能感受到作者的個性鮮明具體，生動活潑躍然紙上，

但那畢竟只是單向的訴說告示，而非雙向的溝通對話。

無論作者多麼亦師亦友，都無法加入討論，替讀者彙整結果。

何況又無法自動更新，與時俱進，有時候還會呈現不完全的斷簡殘篇，

不是沒頭沒尾就是闕漏佚損，得靠讀者自行腦補或旁徵博引。



簡單來說，所謂的莫比烏斯之冊，就像是一項項專題導覽。

程度或深或淺，資訊或廣或精，撰寫或正或奇，編錄或古或今。

至於裡面的東西能不能幫得上忙，端看使用者的選擇是否正確。

就像看病也得挑對科別，醫生才能對症下藥。



但沒有任何一本莫比烏斯之冊，可以告訴李傑現在該怎麼辦。



該不該準時付約？要不要臨時反悔？她大可以拒絕喬治，就像喬治拒絕媽媽。

但媽媽已經不在，她只能自己決定。唉！就連王嫂熬煉的甜湯都食不下嚥。

李傑看著湯碗發呆，手上的瓷勺有一下沒一下的輕敲碗緣。聲響輕脆，卻頻率沉重。



排除體內的穢物和濁氣之後，王嫂頓頓都幫李傑滋潤進補，就連查理也跟著同享口福，

得以大啖美味，吃到氣血飽足紅光滿面，整個人精力煥發神采奕奕。



王嫂改造李傑的理念非常簡單，先清光爛貨，再加入好料，

並以藥浴淨身，洗滌殘汙，還用天蠶絲衣的靈性輔助軀體，試圖加速喚醒魔血。

有點土法煉鋼的蠻幹感覺，但至少內服外用都兼顧到了。



說老實話，王嫂在這方面也是有點無頭蒼蠅，對魔血僅知其一不知其二，

只能藉由常識、常理、和常例去拼拼看，然後倚靠信念還有希冀不讓主人失望。



因為以她的權限，無法在眾多莫比烏斯之冊中，找到足夠且適當的指引。

即使店裡有一整櫃這樣的書，能讓她自由打開並且隨意翻頁。

不管多麼用功的好學生，都無法從空白中找到線索。

沒有課文，就沒有成績。但卻仍然必須應付考試。



主人留下的財產裡面，有很大部分只允許身懷魔血的同胞一探究竟，

超過一半以上的莫比烏斯之冊也不例外。

而目前店中魔血最充沛的李傑，卻又是株連解開主人封印都做不到的嫩苗。



魔力不是未成熟的魔女可以駕馭，李傑的安危不容有失，

必須提防遭到無法抗衡的能量脈壓逆衝反噬。

王嫂所能做的，也只有盡力扶植栽培，以及從旁呵護觀察。



「扣、扣扣扣扣、扣扣」敲門聲響起，反映出來人的好心情。

李傑搖頭失笑，聽出那是冰雪奇緣的經典節奏。



「我可以開門嗎？」查理的嗓音難掩興奮，萬分雀躍。

「請進。」李傑強壓下說出「Go away,Anna.」的衝動。

雖然查理十之八九會很配合地說「Okay,bye.」。然後照樣繼續敲她的門直到獲准通行。



這個男人的座右銘，大概會是「越挫越勇，永不放棄」之類的格言佳句。

至少在促成他們父女見面這件事上會是如此。



「哈囉，準備好了嗎？」查理推開門板，探頭進來揮了揮手。

王嫂交代過他，男人不准擅入女子閨房，並且強調自古以來，只有太監方能百無禁忌。



才剛談戀愛的查理當然不想被活活閹掉。那條東西畢竟不是盲腸，

連一次都還沒能真正用過，就不明不白的被割走也太悲哀。雖然在不算太久之前，

他還覺得自己缺乏用武之地的小老弟，這輩子應該都只能發揮排尿功能。



「算是吧？不知道。」李傑搖了搖頭，摸摸口袋。口袋裡是喬治學生時期的生活照。

那也是媽媽留給她的遺物之一。照片裡的喬治非常年輕，與喬治合照的媽媽也好有活力。

兩個人的笑容都快樂燦爛，幸福洋溢，紅潤飽滿的臉蛋青春蓬勃，富有朝氣。



喬治的鼻樑與臉型和李傑非常相似，在照片中看起來就像她的哥哥。

但實際上是拋棄了她的父親。當然以邏輯層面而言，應該要說是李傑長得像喬治才對。



「出發吧！加油！」查理舉起雙手，在胸前緊緊握拳，以充沛到不行的熱情替李傑打氣。

「嗯！走吧！」李傑抿唇點頭，感覺就像砧板上的肉般任人宰割。

隱隱約約，總覺得有哪邊不太對勁，不夠踏實。

她不喜歡這種預感。忐忑不安不是個好兆頭。但某個地方，有某個人正在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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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美麗的詩歌是最絕望的詩歌 有些不朽篇章是純粹的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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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編輯: XIMIX (111.82.87.15), 10/02/2014 11:20: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