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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文轉錄自 Taluan 看板] 作者: Giaw (情繫小鬼湖) 看板: Taluan 標題: [轉錄]【南方】別忘了你叫莫那能(莫那能/台灣日報副ꔠ… 時間: Tue Jun 16 20:40:00 1998 【導讀】莫那能的詩,首次發於「春風詩刊」,他是第一位用漢字寫出原住民詩歌 的原住民的詩人。這本詩刊在稍後因故而遭禁,雖然如此,莫那能的詩因 為他獨特的生活體驗,在與自然和祖先的對話中,表現出了原住民的精神 和生命力,令所有讀過的人印象深刻,如今,他的詩作已成為研究原住民 文學不可或缺的重要資料。 ——詹澈 【標題】別忘了你叫莫那能 【作者】莫那能 我喜愛唱歌,而我的詩是在思想轉化成歌聲之後,才以文字具體的呈現, 我始終不認為自己是個詩人或文字工作者,因為當我回想起年幼時的生活 ,族人們輕鬆的、幽默的唱出日常生活的感觸,我覺得他們才是真正的詩 人。我作品中顯現出的多半是激盪的情感,有人甚至認為充滿了怨懟和悲 愴。這其實只是表象,是出於對生命的熱愛,我才有如此龐大的憤怒和感 慨。 十六歲的我,離開了故鄉,經歷了一連串的波折。肺結核、甲狀腺癌,到 二十歲時車禍眼盲,心中自然是充滿不平的。但回首前塵,在這麼多的悲 哀之後,我對生命依然是有所感激的。我感激生命中所發生的一切,甚至 失明,若非失明,我可能為了發洩心中的不平而鑄下大錯。眼盲之後,我 反而有更多的時間去思考我的生命,及這片土地上所發生的一切,然後透 過文字,將心中激昂的情緒完整的表達出來;可是因為我離開土地很遠, 我的詩裡面不容易找到原始的力量。所以每當有人說我是原住民詩人的時 候,我常會懷疑,若「原住民」三字只是一個符號,那它根本沒有任何的 意義。我認為原住民文學的價值在於它忠誠的表達土地真正的面貌,還有 人與自然的血緣關係,它記載了上千年土地和文化的進化流程。 在台灣經濟急遽的發展之後,原住民文學有了新的意義。一是原住民文化 的再生,我認為原住民文學若不是以原住民文化的新形式出現的話,那它 和一般通俗文學並無任何的差異。另外,原住民文化在強勢文化的統合和 政策打壓下,逐漸消失。但今日回顧,用惡靈和禁忌控制的原住民的生活 規範是一套完整的永續經營的模式,是人類和自然相處的最高的智慧。 我印象很深刻的是在我年幼時,祖母牽著我,在前往田地工作的路上碰到 兩隻正在交尾的蛇,祖母慎重的要我保護它們別讓任何人傷害了,否則會 受惡靈的詛咒,然後她撥開荊棘,自行繞道往田裡去了。而我一直等到蛇 爬入草叢消失,才敢離開。上了小學,貨幣開始在部落中通行,新的價值 觀打破了這些禁忌,當時的我,也覺得族裡的觀念落後不進步,進入了都 市後,更對袓先的叮囑完全的放棄。但在看到近年流行的環境保育的概念 時,這些記憶又猛然回到我的心中。 曾在少年時期隨一位長輩上山打獵,我驚訝看著一株高入雲霄的巨木,問 他:「為什麼沒人砍了它,可以賣很多錢?」他回答:「為什麼要砍?它 右邊的橫枝砍下,就可以蓋三十人住的房子。這上面有啄木鳥停棲,有松 鼠和鼯鼠攀緣,還有樹顛的老鷹,都是祖先送給我們的,若是砍了樹那什 麼都沒有了,而且會受到災厄困頓。」當時我一點也不懂他的話,但在聽 到賀伯颱風的新聞之後,我全懂了。 在我七歲的時候,一個早晨四、五點鐘,祖母搖醒我和她一起上山工作, 小孩貪睡,哭鬧不休,她哄著我說:「你別哭!看!檳榔樹拱著月亮,為 我們照亮上山的路。」她一面走一面哼:「你用力的吸,吸那空氣比祖母 釀的小米酒還香。你看那花草捧著露珠洗淨我們勤奮的腳步,別賴床讓公 雞笑我們懶惰、讓太陽笑我們貪睡。」經過一段險坡,我在祖母背上顛簸 得哭了起來。她安慰我:「這是很危險的山路,不過你別怕、別哭,你看 ,祖母的腳步是不是像蝴蝶在飛舞?你要成為排灣族的英雄,你要走的路 還很遠,甚至要走出一條自己的路。」在山坡上,祖母放下我,砍了一根 竹枝開始挖芋頭。當日出的時候,我第一次為大自然的景色所震驚,金黃 色的道路舖在海上,璀璨輝煌,我叫祖母抬頭看。她說:「我們的神將從 那條道路走來,看他的子民是否有辛勤的工作。」我往後山一看白絹般的 瀑布懸在山壁上,彩虹高掛在兩山之間,稻浪翻風和海上的波光連成一片 金黃。這景象在我腦中如此的鮮明,在我失明後仍印在記憶深處,久久不 散。我深深覺得人在土地上不應該驕傲,而神話、傳說就是提醒我們謙卑 的工具。 在求學之後,我遺棄了這些教訓,以金錢、物質為標的,心靈卻乾涸貧窮 。在都市裡流浪的期間,我積壓了很多的不滿,但在自我觀照之後,幸賴 幼年的傳承教育,使我能灑脫的重新面對生活。 原住民社會是以部落為基本的單位,和以家為基本單位的漢族社會不同。 每個人在部落中都有相當的迴轉空間,培養出互助、共生的生存形態和自 然,我們也維持一定的平衡。只是,慢慢的,我們逐漸失去這種本能,因 此,我希望把原住民文化中每一個層面重新檢視、做新的思考,以找回和 土地之間的關聯。 我只有國中畢業,文字運用的能力本就不高,失明之後,文學對我來說更 是艱苦。但在詩作發表有了回響後,我就有所期待,希望我的詩可以為受 苦的同胞們帶來安慰、鼓勵,希望我的憤怒可以警惕貪婪的人,讓他們知 道有一個族群連基本的公平對待也得不到。我的詩,是對事件的反映和忠 實的紀錄,試舉兩首來說明,第一首〈為什麼?〉「為什麼這麼多的人離 開碧綠的田園,忘記往日的豐收?為什麼這麼多的人離開碧綠的田園,飄 蕩在無邊的海洋?掙扎呀掙扎,掙扎在族人的思念裡。海奴的身軀埋藏在 太平洋的深處,為什麼,這麼多的人湧進昏暗的礦坑,忘掉了洞外的擔憂 ?為什麼,這麼多的人湧進昏暗的礦坑,呼吸著汗水和污氣?轟然的巨響 堵住所有的路,洶湧的瓦斯充滿在整個阿美族的胸。啊!為什麼呀為什麼 ?走不回自己踏出的路?找不到留在家鄉的門?」 剛才提及,我是以感激的心情面對自己的生命,但要正視詩中的故事,卻 是十分痛苦的,尤其是在我寫〈鐘聲響起時〉這首給山地雛妓們的詩時, 那種切身之痛更是鮮明而難以忍受。這首詩完成了十年,至今,全台仍有 七到八萬的雛妓,我哭了一晚上,連詩都寫不下去。「當老鴇打開營業燈 ◆喝的時候,我彷彿就聽見教堂的鐘聲又在禮拜天的早上響起。純潔的陽 光從北拉拉到南大武撒滿了整個阿魯威部落。當客人發出滿足的呻吟後, 我彷彿就聽見學校的鐘聲又在全班一聲﹃謝謝老師﹄後響起。操場上的鞦 韆和蹺蹺板馬上被我們的笑聲佔滿。當教堂的鐘聲響起時,媽媽、妳知道 嗎?荷爾蒙的針頭提早結束了女兒的童年。當學校的鐘聲響起時,爸爸, 你知道嗎?保鑣的拳頭已關閉了女兒的笑聲。再敲一次鐘吧,牧師,用您 的禱告贖回失去童貞的靈魂。再敲一次鐘吧,老師,將笑聲釋放自由的操 場。當鐘聲再度響起時,爸爸、媽媽,你們知道嗎?我好想好想請你們把 我再重生一次……」 說我是個詩人,實在不敢當,因為在創作中我扮演的角色十分微渺,創作 的力量是土地賦予我的,自由吟唱的方式是祖先流傳下來的。我認為原住 民文學的價值在於他豐厚的生命力,而並非修詞技巧等表象的條件,應該 要有更多的後輩來發現這一點,來繼承。祖母死前告訴我:「你雖然看不 見,但你仍可感受土地的呼吸,感受太陽的熱度,別忘了你叫莫那能。」 我已有有所覺悟,對自己,也對這整個民族。 (本文為作者於「後山文學研討會」之發言,楊植鈞記錄整理) (本文刊載於台灣日報台灣副刊1998.6.18) --------------------------------------------------------------------- -- Origin: 柴門霍夫 IPA.DormC.nccu.edu.tw (140.119.145.1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