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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海藍藍而去 edit by lakeheart 一直期待著這般費事地入山:坐在火車窗邊,一路染著海藍藍而 去,從海平面開始此行美麗回憶的堆積。 在花蓮車站外搭帳過了一夜,依舊沒有醞釀出將要上山的感覺, 昨天下午光復門口送行的人影笑聲好像就留在那個艷陽下了,沒有隨 著我們來到東部。隨意晃了晃,拎著兩個熱騰騰的飯團上了車,留作 今晚最後一口市井熱鬧的熟悉美味。昏昏沉沉中,司機大聲吆喝著我 們下車;昏昏沉沉中,換上了登山鞋,繫緊了鞋帶,也就顧不得還沒 準備好的心情,一步跟著一步邁著走了。強烈的日曬喚起了去年夏天 北一段的晴朗記憶,我開心了起來,想起了那藍得沒有盡頭的天,登 上山巔前隊友背影的明艷。 下溪前的竹村讓我留下了幾個電影畫面般的記憶:光溜溜的小朋 友和東陽的對話:「你要買糖果喔?」「你們要去溪邊嗎?」;小徑旁 一田田綠的發亮的青椒─從來只見過它們成群地躺在超市裡;竹村小店 深鎖在密室中的冰箱,於是才有牛飲汽水的冰涼。小店外熱心的原住民 重複告知我們關於上波浪山諸事,我卻不以為意的聽著,心思已經滿是 三天後陽光下清澈的燦爛溪水,沿著那溪高升,翻至傳說中的上源谷地 ,我們將有那一瞬間豁然開朗的翠綠。這樣的遐想延續成夢鄉,滿天的 星星笑得慧黠狡獪,無法辨識星座的我,只想要在繁星如錦中找到一點 點暗示:一個豔陽天,一路好心情。 行前認為最困難的波浪溪上游崩壁並沒有想像中的累人,滿山 遍野的路標雖然令人迷惑,總是告訴我們曾經的足跡,不致於落入 全然的無助。喜歡走在隊伍中間,聽著前方的叫嚷著:波浪池到了! 於是幾近無力的雙腿又抬了起來,奔至終於明確的預定目標。記得 那是條披垂著松蘿的溪溝,我們穿越幾重綠簾,彷彿有著妖精隱隱 抱怨著:粗魯的拜訪驚擾了午後好眠。然而波浪池就要到了─若非 潮濕的沼泥地阻絕,怎能不親親它的池水,亂起一陣漣漪呢?也許 它是個適於遠觀的湖,靜靜地在距離之外感受它的氤氳,據說可以 推想未曾會面的大鬼湖氣質。拜訪過蛋池和白石池,都明澈寧靜如 一面鑲嵌在高山中的鏡子,故事在旅人的心底,只怕被湖水照映的 太清晰;這樣霧氣濃重的池面就不容來者平心靜氣了,傳說在蒸騰, 神話在凝聚,總在雲霧散去後乍現化作人身的神靈。可惜它捨不下 青藤綠羅的呢喃依偎,惹得整個池子綠水無波,我想也就難成美麗 動人的精靈了。湖邊的幻想不及落腳紮營來的重要,想起了裝滿食 物的溫暖鋼杯,還是要告別波浪池了。當晚是輕鬆愉快的,即使未 如領嚮設定的抵達大濁水南溪畔,想著明早就可得的明媚,走過了 最不確定的行程,心情幾乎已經浸入了溪水的溫柔清涼。 此行最悅耳的溪聲就在今早,隨著水聲漸隆,是大濁水南溪的 第一眼讓人驚艷,更不如說大濁水南的溪水出人意料的沁人甘甜。 聽說上一支隊伍的最大遺恨就是無人攜帶檸檬茶粉,我們可是每個 人都涼快到底的大口直喝。溯溪比較不容易感覺疲累,而且隨時可 見優美的清潭或卵石點點,平時甚少溯溪的我,經驗再往上溯就是 中央尖溪了,很努力地想分辨踩在石頭上的感覺或涉水的溫度差 異,卻是愈想愈迷糊,不過這回沒有直上中央尖山的壓力,我們可 是要在大濁水南溪畔逗留幾天,彷彿玩耍般地遊至圈谷。《南湖記事》 上以清麗佳人來比喻大濁水南溪,似乎真是對的。這位佳人的性情 應該也是溫柔婉約的吧?想起了背包裡的扁帶們,似乎沒有露臉的 必要了。很快就紮營了,雖然嚮導有點緊張,擔心著天氣擔心著行 程,我總以為他太慎重了,甚至連颱風都脫口而出?今天夕照的雲 霞多美麗,我想我們會個個曬張紅咚咚的臉蛋兒回家的。 溯大濁水南溪的第二天,我漸漸比較能掌握對於跳石的距離 感,也對溯溪鞋底的不織布越來越放心。有時必要涉水橫渡,冰冰 涼涼的溪水可以讓疼痛的腳丫子舒服許多,好像自己是剛長出雙腳 的人魚公主,用海水來減緩不習於行走所帶來的紅腫和疼痛。隨著 溪左一彎右一繞,我滿心期待著映入眼簾的大崩壁,那就意味著我 們快到達今天的營地了。終於過了崩壁後,怎麼沒有所謂的平坦三 頂四人帳營地呢?疑懼總算在過了獨木橋後結束。紮營後升起了暖 暖的營火,閔典還不小心透露了睫毛的小秘密呢,原來感性都藏在 他堅強剛毅的外表之下;而伯勳失敗的爆米花又成笑話一件,反正 這個學弟總有叨唸不完的說辭,由他去。在隔壁帳的鬥嘴聲中我沉 沉睡去,竟以為子夜在帳外響起的雨聲是個短短的夢,兀自沉沉睡 去。 在雨中出發真的不是有趣的事,雖然去年在能安時可是家常便 飯,但一想到所有潮潮的東西在背包內不斷地蒸發再反潮,還有雨中 冷冽的溪水,背脊都涼了起來。而這樣的心理狀況在不久後就轉變成 生理狀況,從牙床到兩股不停地發顫,所有的感覺被陡落的乾淨,只 剩下一點兒疑惑:我怎麼會在這裡,怎麼會處於這樣不舒服的狀態 呢?失去了對於行進速度的掌握,我只知道眼前就是藍橘扁帶了,只 要攀上這兒,上源谷地就快到了,所有的行程紀錄都大書之後的美 好,集中心力想要以此讓自己溫暖些,卻依然凍得難受,濕透的狗衣 外是無法對焦的世界,大約是俊翔攀登失敗了數次,終於成功後又成 了停滯狀態,領嚮好像在上方探路吧,而我們偎成一圈在爐子旁守著 薑茶和泡麵,小小的傘外是越來越大的風雨,所有的感覺和狀況都像 溪谷中的霧一樣模糊。 終於有了決定了,竟然是回撤營地─好像在向上爬時被人敲了一 記而墜落,重力加速度還忽然從這個星球上消失,於是你得一步一步 辛辛苦苦地掉下來,重複走著剛剛咬著牙才通過的碎石崩壁、石牆瀑 布。而大水和大雨愈發興奮地為我們的折返瘋狂呼嘯著,水色不再清 麗動人了,反而讓我想起了它的名字,原來不就叫做「大濁水」嗎? 撤退的不甘心也很快就模糊在寒冷和疲憊中,現在我只想躲進溫暖的 帳篷中,喝一碗熱熱的泡麵,好好睡上一覺。 前方就是營地吧?今天一切就到此結束了吧? 躲在帳篷內的兩人除了形容不盡的不適感,心理也有隱隱的不安 ─這天氣究竟是麼一回事呢?是山區突然的大雨,還是颱風的淫威 呢?風雨越來越酩酊酣唱,我們的心就越來越沉重,更擔心著還沒到 達營地的後方四人,每一處走過的水深都倍漲了,天色越來越暗─忽 然有刺耳的鳴聲傳來,一出帳篷,便見我們等待中的隊友因水深無法 下來,只能以哨子告知,一種無助的咫尺之遙在鳴聲回響間蔓延,而 風雨還是不停、不停、不曾停… 多麼希望一夜輾轉後在晨曦中醒來-然而陽光好像在星球上消 失了,只有來自太平洋落不盡的雨水,唯恐我們小覷海洋雄厚的實 力。面對這樣惡劣的天氣,領嚮的策略是按兵不動,靜觀其變。這八 個字是一點不誇張的,為了減少熱量的消耗,長長的一天幾乎就是長 長的夢境,偶爾醒著交換幾句囈語,實在不能再壓抑飢餓時,二個人 啃三片餅乾就是一頓午餐,才終於明瞭名人傳記中所謂咀嚼口腔中澱 粉的甜味。整日的昏睡,反而變成了一種專心作夢的狀態,而夢是一 個接著一個的繽紛奇幻,所有早已遠離生活的往事都率性組織了起 來,自己反而像參加嘉年華的客人,目不暇給。其實被熱鬧的夢境弄 得有些擔心了起來,總是聽說過什麼迴光返照之類的事情。有如電影 般的夢境連連,現實中的我們卻像一幅再也不改變的畫,六個人被凝 結在狂風暴雨中。原地不動的第一天就這樣過去了。 第二天似乎也沒有變化的可能,清醒時的心情卻緊張了,想著山 下可別急煞了爸爸媽媽,想著失眠的漫漫長夜他們該怎麼睡去呢? 小孩們彼此說了些怎麼樣都不會說給爸媽聽的真心話,懺悔著自 己的幼稚和任性等等下山一定會忘個精光的話語。風雨依舊呀,只有 睡去,才能停止追想為什麼要爬山這個千古難題。也許是大家不能再 餓下去了吧,於是我們一致同意:明天無論如何要移動了,就放棄水 路上切稜線吧,一口氣衝到圈谷,不要再睡濕帳棚了! 一鼓作氣,當下我們的大廚就煮了牛肉麵來打氣,我想誰都不會 忘了那杯麵的好滋味的。入夜後,雨聲竟有漸緩之勢,這又讓我們的 信心增加了許多,也許這兩天最大的美夢可以在明早實現了-用陽光 曬曬一身惱人的水氣! 決定性的一日果然有著稀微的陽光,看久違的金色陽光無限動人 的從叢林間灑下,感動可擬昔日白石池畔的清晨,當然,那又是另一 個潮濕的故事了。 我對上帝的評語終於卸下了「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高高 興興地換上「上天果然有好生之德」。從切支流溪溝到上稜,每一步 走起來我都不嫌累,我知道:只要多走一步,我就多遠離了這滾滾洪 流的大濁水南溪一點,溪水聲越小,我的心情就越愉快,用逃離兩字 來形容是絕不為過的。 陽光還是不能一路伴我們前進,當我們推進至上源谷地時,除了 白茫茫的天空,又下起了愁人的霧雨。雨中的上源谷地仍有朦朧的美 麗,蜿蜒的小溪和童話般的草原,竟然出現在三千公尺的高山上,很 像造物者偷偷藏起了一個秘密似的。我忽然想起了地理課本上長江源 頭的照片,一片不能再蒼涼的無人之境卻孕育了擾攘文明呢,而改朝 換代是人類自己愚蠢無聊的遊戲罷了,和滔滔江水無關。在上源谷地 的逗留依舊在分食泡麵中度過,用吃來得到風雨中一點點的溫暖,就 是我們在每個駐點力行不輟的事。 上源谷地後還是一條必須溯溪的路,看來真是要一路溯至圈谷 了。下午六點天黑前,我們總算在山屋卸下了沈重的背包,飄搖八天 的心安定了,明天真的就可以回家了。那個夜晚好快樂,從泡麵到咖 哩牛肉飯,很久沒有一起吃晚餐的六個人都好開心,因為我們都知 道,就要回家了。 天未亮,圈谷的早晨先從鳥兒的啁啾開始。我煮著早餐,眼睛卻 盯著窗外一球球活潑的鳥兒(牠們真的胖嘟嘟的),我貧乏的鳥類知 識僅存酒紅珠雀和栗背林鴝,尤其是酒紅珠雀的鮮豔欲滴,真不像自 然界應有的色澤,讓我好想把每一個睡袋裡的人搖醒,強迫他們瞧瞧 這些可愛極了的東西。早餐後,把握一點兒時間再望望遠方的聖稜 線,用凝望寄予心中的嚮往,總覺得爬山需要許多的緣分,就不知道 自己和那動人的起伏是否有緣了。 離開這重訪的圈谷,真的要踏上回家的路了。從圈谷上至主東鞍 竟是我此行記憶最深的辛苦,長長的碎石坡讓人抬頭與否都不是。只 是,爬呀爬的,上空竟傳來隆隆的引擎聲,如果眼沒花,應該是直昇 機吧,這山區發生了什麼事嗎?為什麼有直昇機在這兒盤旋不去呢? 我壓根兒沒想到那是一場鬧劇的開始。一個小時後,在審馬陣山屋 前,我們遇到了宜蘭三星分局的警員,從此進入了列管狀態,莫名其 妙地。下降的高度越多,我們的隊伍就越來越長,鼎沸的人聲、原住 民濃重的口音,在我們前前後後此起彼落著。下至雲稜山莊,我們竟 變成了二十多人的大隊伍,處於其中的六個小朋友,還是有點摸不著 頭緒,只想快快回家…… 因為初次上山的消防隊員體力不支,我們又在雲稜多待了一天, 這樣奇怪的理由,實在是始料未及的。隨著太警隊的粉紅色罰單不留 情的開出來,許多下山後可能面對的關心或責備其實讓我緊張了起 來。我想我再也沒有勇氣請求媽媽讓我上山了,如果總是要承受這樣 的擔心。去年的921,今年的碧利絲颱風,我好像特別容易碰上些天 災來折磨山下的等候。有點說不清的惆悵感覺:人似乎不能率性的只 為自己活著,繁複如羅網的情感關係時時牽扯著,或鬆或緊,而我們 不可能同一個斷了線的風箏般自由自在地飛翔。必得自由自在才快樂 嗎?在束縛和失重的兩極間,我找不到合宜的平衡點。 從雲稜到思源啞口,路不好走,心情也頻頻滑跤絆倒,被蔓生的 荒蕪弄得躁鬱不安。是隱隱知道下次爬山的日子很遠,遠的無從想像 吧,而對我來說,久久一次的山林邂逅卻串起了大學生活中最寶貴的 回憶。如果就此告別,就像搭火車在陌生的中途小站被趕下了車,除 了一臉錯愕,沒有更好的表情面對了。 再來的一切就像電視上一再重播的新聞片段了,沒什麼值得提 的…至於待給山下親友的麻煩,可能一本白皮書都說不完了。 睡袋仍攤開著,橘色的社服還掛在杆上曬著,而今年夏天從台東 開始的心情,由一次次鍵入的動作再度開啟後,又需要好長好長的時 間才能將之折疊回安靜整齊的樣貌了。往後,如果因看不見遠方在等 待而感覺徬徨,我想還有滿滿的溫暖記憶可以翻箱倒櫃。                             End -- 山之子 -- Origin:《 成大計中 BBS 站 》[bbs.ncku.edu.tw] 來源:[c75033.civil.ncku.edu.t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