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文轉錄自 [Aboriginal] 看板
作者: Sin (新生活運動) 看板: Aboriginal
標題: ﹝轉貼﹞失落的雲豹(二)
時間: Wed Apr 5 14:11:08 2000
事後想起,只記得腦海中彷彿是真空狀態,連雙腳也抖得
不受控制。爾後,把獵物載回部落時所受到英雄般的注目與歡
迎,使阿瑪有些絲絲凱旋的感覺。但這畢竟是過去的事了,如
今小小的部落只星散著二、三十戶族人。過去那種持著獵物在
稜線上高呼,就有族人前往迎候且分食的場面今已不復存在了。
────指著樹枝上的Masiang,我們只要跟著Masiang飛
行的方向追尋,一定能發現獵物的蹤跡。
────但鳥兒飛行的方法是沒有規則可循的,這樣的方
法又如去追尋獵物呢?阿曼猶疑著此種鳥占的實
際效果。
他們在山徑中穿梭,跟著Masiang,一直追去。Masiang也
被驚嚇的向山中飛去而發出急促的振翅聲響。
林間不時傳來鳥鳴聲打破山林的寂靜。山中的瀑布亦不甘
示弱地發出一遍又一遍的回響。他們小心翼翼地穿梭在蔓藤糾
葛的樹間,阿曼忽失神地踩著藏有陰謀的潮濕苔蘚,引得阿曼
不斷低頭細察。而阿瑪卻如步覆平原般。但野草由於人跡稀少
的關係而長得特別茂盛,把以前記憶中的獵徑都給覆蓋著了,
阿瑪只好用最原始的方法,拿出開山刀,在沿途的巨木留下疤
痕,才砍了一小段路就把那刀砍出巴掌大的缺口了,看來連這
把刀也老了。
當阿瑪的目光停在仿似獸類行走過的歪斜小徑,便指示停
下。
────就在山豬獠牙磨擦過的樹頭,磨痕這麼高,這隻
山豬少說也有三、四百斤呦!
────只教阿曼覺得怪異:咦?怎麼這條獵徑與剛才的
那條有什麼區別?又如何判斷這是山羌或山豬所
走過的呢?
────山羌興奮時會發出一連串類似犬的吠聲,屬於夜
行性動物,其足印是為兩蹄,像是人們兩個手指
合起來一樣;而山豬幼時其體色呈黃褐色,因混
有黑毛,故有像瓜類一般不規則的斑紋。下犬齒
直上形成發達的獠牙,並常挖掘樹根及草根,會
留下一片挖掘的痕跡,而其足印在行動時會前後
腳印重疊‧‧‧‧‧‧。
在一條清澈明顯的蹊徑上,地上滿是零亂的山羌足印。於
是阿瑪便教導阿曼如何用軟鐵線設下一個套索陷阱。這種實際
的知識是千年來祖先們親身經驗的生態智慧啊!
阿瑪認真地說出自己的經驗,仔細教導著阿曼如何當一個
獵人。雖然這一個獵人的身份可能就此斷後,但在這祖先的獵
場,仍希望在有生之年能把阿曼教育成重拾獵人的傳統技能。
部落裡的年輕人已經不知打獵規矩。他們只喜歡在療傷止痛藉
酒消愁之際才想起部落,又有誰願意來傳承這狩獵文化呢?
阿瑪也找不出答案。
隔著稀疏的櫟葉,陽光斜照在滿臉皺紋的阿瑪臉上,而獵
區內的愛玉樹也漸漸老了!為了來年收成,阿瑪總會用山刀稍
微砍去愛玉樹的枝葉,想及來年果實的纍纍總令他期盼不已─
───達到資源永續利用的效果───雖然阿瑪每年都會如
此作,但以後的日子,阿曼還會為這老朋友修飾嗎?想及此,
阿瑪不禁黯然。
他們來到了大南溢灘邊,青蛙紛紛地跳入水中,發出噗通
、噗通的聲響,溪中的苦花魚也顛動起陣陣的漣漪。阿瑪隨手
撈起幾尾蹦蹦活跳的苦花,成為一頓豐富的午食。阿曼嚼著美
味的鮮苦花,饑餓使得嚼了六尾苦花後仍心猶未盡。阿瑪抬頭
望向一朵佇溪成長的百合花,潔白的百合曾是他的夢想,這可
是要捕獲五頭山豬才能享有的殊遇。望著其他被人用刀割過的
餘莖,他真不希望是其族人之所為。
也許是吃了太多的苦花而覺得口渴,阿瑪便走到溪邊飲水
,他左膝觸地地蹲在溪水邊,將雙手伸進冰澈的水中,捧起一
手清涼送入乾燥的喉道,舌尖所傳來的陣陣涼意,彷彿是沉浸
在一股清流當中,令阿瑪精神為之一振。每次一來到溪邊,總
是令他的心情雀躍起來。望著熠熠粼光的溪水,裡面藏有許多
他成長的回憶。
────八歲開始,你爺爺便常帶我到山上來狩獵,直到
我獵殺第一頭獵物,吃過生的心臟後,才被視為
成年。
────那撒上鹽巴後吃的感覺真是棒極了!每嚼一下心
中的滿足感便越大。
────以前在我孩提時代,便常約三、五好友到此溪邊
來撈魚、捉螃蟹,搬起石頭便能發現急慌慌有巴
掌般大的螃蟹,只要捉住蟹的兩側,就不會被牠
們的螯夾到。雖然如此,在那一次我被螃蟹夾中
食指呢!
────當時你很勇敢,你沒有哭。
────我不哭,因我是雲豹的傳人。
────族人都這麼說:愛哭的男人不是男子漢!哭泣是
會被人看笑話的。
其實,阿曼本來就不是一個愛哭的小孩,許是自小耳濡目
染,山裡人的氣概沾上不少。那一回,螃蟹的大螯子在他手指
上留下了約三公分深的傷口,血汨汨的流著,他也不哼一聲,
只隨便地任由阿瑪採些草藥放在傷口上,族中的長老還讚他是
個勇士呢!
在有點涼意的午時,躺在被太陽曬得暖烘烘的大石頭上,
聽著溪水流動的歌唱,是一種享受。而阿曼也在想,是何時開
始而不喜歡獵人這個名稱呢?他也不記得了!他其實仍然懷念
那種一個人一隻獵狗在森林裡恣意闖蕩三、五天的感覺。雖然
收穫不會很多,然那種在一大片山林中施展自己技巧智慧,在
叢林峻嶺中接受挑戰,是一種生於斯,長於斯,靠山吃山的狩
獵智慧,更是一種族群生活的維繫,一種文化的延續。
相對於大自然,人類是顯得很渺小的,因此獵人們除了學
習打獵技巧外,還會虛心地與自然相處,以充分認識地形,植
物,氣侯變幻為首要;過去獵人在部落裡是重要的身份,更是
孩子們崇拜的學習對象。往往在經過篩選後,只剩下少數人被
賦予此重要的角色。
但是昔日打獵的榮譽肯定,今日卻成為背負破壞生態環境
的罪名,一旦使用傳統的方式去狩獵,去尋找食物時,就會被
司法機關移送法辦,如鄰人瓦拉,只是以獸夾逮到一隻山羌而
已,就被巡邏的保育人員抓進派出所!
「試問」阿曼觸摸著巉巖上濕潤潤的青苔,「繼承祖先累
積經驗的狩獵文化,竟已是過眼雲煙的趣事」。而山林的過度
砍伐破壞,平地山老鼠的猖狂,森林火災,甚至是過去的禁地
巴油在近幾十年來也遭到不斷地開礦炸山的威脅;現在他們只
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土地蛻變,而不能做出任何舉動……。
突然他聽到一種柔婉熟悉的曲調,原來是阿瑪哼起Ngurhar
hekai來了,聽著、聽著,他也不由自主地和著、唱著,歌聲越
唱越高,彷彿是在長久的睡眠中甦醒並煥發著歡愉的感情,靈
活舞動的身子,連臉上都有一種迷人的光采!
自由奔放之際,他覺得自己突然變成一隻雲豹‧‧‧‧‧‧
註:
阿瑪:台東魯凱族稱父親之意。
烏姆:台東魯凱族稱祖父之意。
巴油:俗稱鬼湖,位於大武山、歡喜山、遙拜山之間。
Ngurharhekai:巴油之戀,魯凱族民謠之一。
Masiang:藪鳥,十七公分的身長有色彩豐富的羽翼,頂呈
灰黑及額頭亮黃,在一道醒目的黃色斑上長有一
對靈活的眼珠,橄欖綠的背部襯上黑白的尾翼,
像是一個打扮花枝招展的傢伙。
此文於88年3月穫得第二屇青年文藝報導文學特優獎
評審:
須文蔚:手法很新穎,以意識流的方式呈現;倒敘,插敘都
靈活,且點出三代的關係,有優遠的歷史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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