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 克 斯 情
「浮雲遊子意，落日故人情。」一千年前，太白佇立高峰，回望故鄉，寫下了這兩句
話；一千年後，他不肖的同族人站在拉克斯溪的橋上，看著來時路，也是相同的心情。
這回，我換了一個角色爬山，不再只是一個東張西望、滿心歡喜的隊員，而是以一個
領隊的心態，看著整支我必須完全負責的隊伍，從無到有，從開始到完全結束，親身參與
其中的每一項細節，跟著它成長、跟著它喜怒哀樂，整整一個半月，被它牽絆住每一根神
經。吃飯時，看著眼前的菜，會想著該開什麼樣的菜單；爬樓梯時，扶著牆壁，會想著該
帶什麼裝備；在榕園時，望著樹木，會想著該怎麼分配營地，雖然還有很多重要的事要做
，還有很多報告要交，每天總還是會分出一點心思在這支隊伍上，妙的是，每天總會新發
現一些雜七雜八還沒完成的手續，直式企畫書、地圖、菜單、人員......，不過就這麼多
，卻也感覺「竟然有這麼多！」。
十月初，俊翔拿著一張空白人員名單表，催我快點開始找新生參加露宿訓練，「新生
人數眾多，你也幫忙帶一點。」這句話讓我想起再升隊員時，回答第一個嚮導的一句話：
「老人給我多少，我也要給新生多少。」大二一整年，跟著社上老人吃香喝辣、樂山樂水
，早已惶恐不安，他們給了我這麼多，我能還他們什麼？整個暑假，我疑惑在這問題當中
，百思不得其解，開學後，當我坐在操場，看到一批批新的面孔，寫著「山是什麼？」時
，我知道答案了。
新生初來乍到，會陌生、會恐懼，我所知不多，但會胡謅，想起去年自己在操場的徬
徨表情，我決定要作當時的那位胖學長，主動去認識他們。幾番絮聒，終於騙到了幾個不
明究理的新生，答應參加露宿訓練，內心竊喜之餘，不免又是一陣心虛，憑我知道的那麼
一點，能讓他們從中獲得多少？我真的堪當一個領隊嗎？本著逃避的心理，我幾次想跟隊
上大人說，我的能力尚不足以接下這個任務，唯看著他們一個個肩頭沈重，在勢不可能出
來，遂斗膽承接了這個訓練，在山下跑跑腿，經歷一下每一位學長姐都經歷過的事。
幾位隊上大人決定以拉克斯溪為隊訓地點，這是我第一次也跟著趴在地圖上，根據隊
伍性質，考慮要去哪裡，就在同時，又讓我發現了一個新境地，原來，我也可以決定我要
去哪裡。
這學期，以一個「老」新生的心態，漸漸失去了出隊的理由，不曉得為什麼要爬山，
那天之前的我十分迷惘，從出風谷的寒風，到塔瓦蘭的上源，它們每一支都讓我記憶深刻
，我也企圖再找出出隊的動力，那天晚上，我終於知道我為什麼要接下領隊了。
接下並不代表可以順利完成，那是一項承諾，非一蹴可幾，我沒有準備好就猝然上場
，結果當然是事實遠超出想像，地圖上興奮的我，日益焦躁，像無頭蒼蠅亂飛亂撞，這邊
問問、那邊瞧瞧，東拼西湊，開出第一次行前會，若非隊上大人們均撥冗提點，肯定是不
像樣了。
籌畫期間起起伏伏，每因簽完一個名字、改完一次計畫內容而欣喜一整天，也會因沒
要到某位隊員的生日而懊惱不已，暴躁、大喜兼而有之，交替運行，彷彿在練功，時日越
久，越有走火入魔的危機，且原先依賴的心理太重，總希望時時能有人在我旁邊指點，當
然事與願違，回頭再看桌上待改的數份課堂報告、筆記本上的作業討論會時間表、課本，
屢次但感百廢待舉，一事無成，不免消極的抱怨自己為什麼不是大二，為什麼還跑出來玩
？這時，就只能以塔關領隊的形象自勉：該做的，還是得做，當初自己既然願意當領隊，
現在便應該承擔一切。
老人們都在默默地幫助我，拉克斯並不是他們非去不可的地方，可是，沒人說過一句
，他們只是在旁不住地指點，教我要注意什麼、還少什麼，然而，愚昧的我，在混亂當中
竟難以體會到，數次黃昏，站在九樓呆望著霧中的南一段，心中一陣淒涼，曾經熟悉的影
子，忽然變得遙不可及，只能看著它越飄越遠，放眼四野，孓然一身；人一鑽進牛角尖，
就什麼都看不到了。
直到出隊的早上，看到光復門口再度出現了久違的紅衫軍，包括遠道回來，依舊蓬髮
飛揚的阿發和吱喳綿疊的馨如，一個個紅光滿面、神采奕奕，伴著快樂的新生，霎時間醒
悟了，這就是我想要的，也是我所以願意持著直式企畫書去吵好幾位嚮導的原因。
進山協有日，去哪裡，對我而言，雖然還是有點小計較，但已經不會那麼在意了，出
隊，在乎的是成員、是期待，七個半月之後，我又能跟著這群人（or bears?）出發，而且
是升隊員之後的第一次，就像一個出外遠遊的客子，旋了一圈，終究還是想回家，而就在
他最惆悵的時候，赫然發現家門已經在眼前。
十個可怕的隊員，根本不需要擔心，家瑋任踢不倒的露宿帳、喬月辛苦得意的第一碗
飯、惟馨迷你小巧的太空艙、圓傑鋸痕歷歷的柴上整夜不停的煙，外加安心呼呼大睡的小
怡慧和旻虹、老神在在的兩位學長、別出心裁的小共和於錚，讓我不由得暗暗憂心，若再
多待一天，是否會讓復興鄉公所以濫砍濫伐的名義把我們轟出去。
「月明星稀，烏鵲南飛。」拉克斯開闊的上空卻是星月輪流明，星大如斗，多的嚇人
，月耀如陽，照的清明，將地面上十二張引領翹盼流星的臉映的分外清晰。偉恆一邊嘟囔
著：「景物依舊，人事全非。」一邊煮著他高品質的宵夜；阿發被迫吃下因領隊貪小便宜
而來的酸味香腸；辛勞又賢慧的猴子不停地烹調、分食；溫文安靜的振明則是一直望著東
方天空，卻一顆流星也沒看到；此外，還有一個嫌天氣太熱，不顧馨如已是感冒在身，還
不斷製造雪花的展偉。手上拿著烤芋頭，望著跳動的火花，真高興這把火燒光了胸中所有
的堆積物。
回程的路上，在一小深潭墮落許久，久已不下溪的雅惠自得地漂浮在水上，以志明為
首的幾個大男生，赤膊游到對岸，站在石上鼓舞著最終還是差一步的偉恆，悠閒的嚮導隔
岸觀戰，怎麼都不下水，新生亦是三三兩兩，各自有各自的玩法。
站在起點的紅橋上，再看迎水門，水量似乎比昨天大了些，正湍急地激奔而來，腦中
忽然想起佩君的一段引文：
曾經我們是共同出發的同伴
以為會一直繼續
而今行程計畫各自轉向
我們永遠不會分離
因為我們同在旅行
拉克斯露宿訓練結束了，也終於找回爬山的理由，重整了自己；或許一切並不能盡如人意
，但人總要睜大眼睛，發現身周那些其實並沒有失去的人、事、物，領隊並不好玩，我也
當的糊里糊塗，然而，也許這就是成長，有衝擊，也有收穫。
後記：感謝參與和幫助這支隊伍的每一個人，還有被我抓公差的小胖、東陽、建同、舒楣
、丞恩、柏燁，和另外兩支一直鼓勵我的領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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