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灣的攀龍吊橋下,學妹正神采奕奕地說著山中種種,「你們在說哪裡?」學姊疑惑又不甘
心的問,學長帶著一臉奸詐笑道:「你沒去過聖稜,當然不知道!」原來,聖稜這麼有意義!
我現在才知道……
每支隊伍,還是該有它自己的故事,凡是故事裡的成員,多少都負有將這個故事記錄下來的
義務;小時候的縱走,每回都是深深的感動,如今,法律都宣佈我成年了,心智也迥異,才兩年
,卻已經被迫要懂事、要成熟,要接受很多人事物的變幻,聖稜的九四、九一有能力自立了,
同時卻也不能再依靠誰了。爬山的小孩,總得學著長大。
第幾次這副模樣出現在光復大門口?記不清了,只知道這次是被一位好心的校警載來的
,為了我背上的丸子,他還特別換了普通的125載我去,這個世界處處都是好人!
兩大瓶黑松汽水,兩隻現存不能再老的熊和一匹大野狼,聽說之前還有隻早起的鳥兒,呵呵,
關心小朋友的老人還真不少,雀兒們翅膀硬了,第一遭要獨自闖天下,家裡老人終是叮囑再三
是在意,或許更有一分得意。我還不習慣眼前的場景,腦中盡是前三支縱走的畫面此起彼落
地呼嘯而過,這回,會遇到什麼,心裡完全沒底,前座嚮導穩如泰山,後面的也呼呼大睡,也罷,
我看過的,他們都看過,大不了大家再一起逃下來而已。
青翠熟悉的路蜿蜒向武陵而拓展,藍天開朗地令人難以置信,去年這個時候,有人「從海藍
藍而去」,今年我竟然能「由天蒼蒼而來」,真是三生有幸,天壇拜的值得!桃芝颱風緊咬著
ꐊ
ꐊ中北部而來,我們卻能在它之前速速從雪東逃之夭夭,這也不可不謂老天保佑,聖稜今年是塊
福地,從上踩過的人兒都能帶著美好的回憶,平平安安的下來,走過聖稜,我更迷信了,除了
謝天,我還是謝天。
品斷是聖稜叫我震懾的第一站,憑空下望,稜稜角角,差距又深,稍一不慎即有性命之虞,老
人說有架繩,我們沒從這裡走,並未見到架的繩子,但即使有架繩,要從品田山頂下第一段就
很
困難,垂直九十度的岩壁,大家都會垂降,然而,當腳下有雲在飄的時候,平常活動中心三樓的
練習只不過是兒戲;越認識聖稜,對前人越只有佩服,而對自己平日的自我鍛鍊益感慚愧。
回新達山屋的路上,再度攀上了品田前假山頭的岩壁,是時風起雲湧,白雲蒼狗,律動極速,
周天彷彿一巨幅正在轉動的布幕,我們連同假山頭和品田都是其間的固定點,展偉忽一句:
「
或許我們都是楚門,正生活在某個攝影棚裡。」頗發人沉思。
大霸是我入山社的夢想,曾經放棄過很多三角點卻不會回頭嘆息,但是這一座三角點,說什
麼我都不願錯失,不只是因為打小就每天早上看著它在晨曦中閃耀至今,更因為小百科上記
著有多少人已經從鐵梯上爬上去朝聖過,那到底是座怎麼樣的山頭?這問題已經縈繞在心十
餘年,老希望有朝一日能解開這個謎團,終於,在這趟聖稜中,我解開了。
為了尊重泰雅族人的聖山,鐵梯在九0年代中被卸下了,現在的東南岩壁上只垂了幾條繩子
和一掛軟綿綿的繩梯,隨著勁風亂蕩,普通人要攀爬大霸尖,唯有由此過。盤膝over面下,想
著
方才的經歷,上也是一回險,下再是半條命,腳下即是千仞懸崖,渺小的人在風中晃呀晃,倏覺
人之脆弱不堪,比諸大自然,稱滄海一粟固不為過,說是竹風裡的飛塵亦貼切;我的體重論
起來也不算輕了,但若真掉下去,與四周巨岩深壑比起來,又不算什麼了,古人謂:「死有重
於鴻毛,有輕於泰山。」後一句我體會到了,但不知前一句何時可以領悟?
先前設想過數十遍,我登上大霸的第一秒會是什麼樣的心情,結果都落空了,從長扁帶三普魯
士上升到over面上的第一刻,重新踏到實地的我是謙卑的,一直匍伏前進到最後一段需要攀
爬的岩壁前才敢站起來,也一直等到我後面的政立上來了才敢繼續前行,天性膽怯或許有之,
大自然的造化之奇譎最是讓人出乎意料的地方,總在你以為最拍案驚絕處,翻跌出更一
波驚濤駭浪。
大霸頂上,又是一番心境,何謂雄峙天下,何謂萬丈豪情,看著足下一片蘭陽平原,海浮龜山,
穆特勒布縱然千百條嶙峋瘦骨,桀驁不遜,也得拜倒區區石榴褲下,八荒山脈來會,萬象朝宗,댊這番氣魄,也只站在六和塔頂望錢塘江出海可比擬,就其本源,一個「大」字萬不可少!什麼
事物,離了大字就乏氣勢,太大了又嫌俗氣,大霸尖山,大的恰到好處。
斷斷續續的晴天到後來也撐不住了,第六天下午,它終於痛快地下了場雷陣雨,豆大的雨滴,
狂吼的雷鳴,一切都這麼熟悉,好像昨天的記憶,只是換了個地方上演,這次是凱蘭特昆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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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稜線上,不只是我,也是每個隊員住過最高的地點,嚮導當機立斷紮營,幾個逃過命的知道
濕冷風寒的威力,能偷懶就最好別再前進,即使狼狽的窩在凌亂歪斜的帳棚裡,也好過頂著風ꬊ雨繼續頑撐。
在帳棚裡烤著火,離天黑還有一大段時間,幾個人湊在一起,不自覺提起的還是那兩段逃難的
故事,雖然平常都已經不太講了,可是一到非常時期,最先想到的便是它們,百聽不厭,百談不
倦,反正總會有人沒聽過,當奇譚也可,當故事也罷,它們已成為每個當事人心中的經典了;
到了此時,我也才剛找回縱走的感動。
清晨五點二十,一個狂熱份子衝出帳棚大喊大叫,掀開帳門,我見到了生平見過最聖潔的金暉
,灑在雪山主峰上,透亮透亮的金色,照得整圈坳谷如同天堂的入口,回頭看看東方,滿山間的
雲海積成了上帝之城,閃閃發光,電影裡的是人造特效,凱蘭特昆的早晨卻是如假包換,真真
實實溫和無比的金光,「此景只應天上有,人間哪得幾回聞?」一共不到五分鐘,我沒有固定
定信仰,但那時若傳福音或言如來降臨,恐怕我也絕無懷疑。
金暉讓我們懊悔太早決定離開聖稜,不過也讓大家逃過了颱風之厄,提前回到家。又置身武
陵,才驚覺已過去七天,山中無曆日,寒盡不知年,聖稜之美在他的陽剛,聖稜之惡也在他的陽괊剛,已經很久沒有剛下山就在車上不省人事了,這回,十四號省道上的我卻夢到自己還掛在
大霸的岩角下隨風飄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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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穆特勒布的瘦骨嶙峋
驚大霸尖山的傲然獨立
與你相約在金光灌頂的雪山之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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