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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光國「理性的呼喚」全文
2004/03/10 11:00
生活中心/台北報導
台灣大學心理學系教授,同時也是重建教育連線召集人的黃光國撰寫約6千字的「理性的
呼喚:走出台灣知識份子的困境」批評李遠哲對教改亂象不願負責,是「沒有擔當」,以
下是全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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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性的呼喚
黃光國
自從去年7月20日「重建教育連線」發表「教改萬言書」之後,台灣社會掀起了一陣「反
思教改」的風潮,社會各界在痛批教改之餘,大家都希望「教改教父」中央研究院院長李
遠哲先生能夠對社會的批評做出一些回應。
遺憾的是:李院長除了偶爾對媒體放放話,抱怨別人對他的批評是有「政治目的」的「抹
黑」之外,始終是惜墨如金,沒有寫出片紙隻字的回應。過了將近10個月,李院長總算不
負國人的殷切期望,慎重其事地發表了〈對於教育改革的一些省思〉。
看完李院長的大作,我的心情感到十分的沈重。李院長是位十分傑出的知識份子,他的〈
省思〉一文到處洋溢著對台灣的熱愛之情。然而,他對自己所推動的教改工作,卻缺乏足
夠的「專業理性」。活在這片土地上,有誰不熱愛台灣呢?可是,知識份子如果缺乏理性
的自覺,一旦掌握權力之後,憑著一股「愛台灣」的熱情,就信心滿滿地推動「改革」,
他便可能產生認知上的盲點,甚至被政治人物利用而不自知,結果是「愛台灣適足以害台
灣」。從李院長的〈省思〉中,我們可以很清楚地看出:當代台灣知識份子的這種心理困
境。
*非意圖的後果
〈省思〉一文把十年教改所發生的問題分成兩大類,一類像「建構式教學」、「九年一貫
課程」,在《教改總諮議報告書》中,「從來沒有做過這些建議」,跟「教育改革審議委
員會」無關。另一類雖然出自《教改報告書》,然而,今天看來,這份報告書「綱舉目張
」,「提出發人深省的建議」,「確實有許多相當進步的地方」。所以在這份長達1萬6千
餘字的〈省思〉中,李院長不厭其煩地花許多篇幅,把《教改報告書》中那些「進步的」
教改理念再闡述一次。
如此「進步」的教改理念,在實踐的過程中為什麼會異化成一大堆的「教改亂象」呢?李
院長認為:那是執行上出了偏差。比方說,《教改報告書》主張教學正常化:「在日本與
美國,學校教育大體是上軌道的,補習與學校教育完全切割,學校的老師也不從事補習工
作」,「我們的社會在這方面確實有偏差」,「補習似乎變成了我們深層文化的一部份,
就好像有些人服用中藥一樣,有病治病,無病強身」,所以「教育部三令五申嚴禁的事」
,也「不一定能夠完全落實」。
又如「多元入學」,西方國家普遍實施的「申請入學」,「考生可以相對自主的選擇自己
未來的校系,學校和科系也有較多選才的自主性,應該是比較合理的招生制度」。可是,
教育部「在準備不夠周延之下就匆匆付諸實施」,「未經充分討論,也未做好效應評估,
又容許考生同時申請多所校系」,結果多元入學變成了「勞民傷財」的「多錢入學」,招
來了不少民怨。
一綱多本的主要用意「在避免教科書成為意識形態的禁臠,同時希望經過市場的競爭,逐
步提高教科書的編寫水準」。「很多國家的教科書都採一綱多本」,可是,到了台灣,「
一綱多本除了課堂上用的教科書外,還要買其他的版本」,增加貧窮家庭經濟負擔,這是
「我們的考試文化相當獨特的現象」,教改會「絕對無意製造階級問題」。
總而言之,在李院長看來,《教改報告書》所作的各種建議,都是在「學習國外進步的教
改經驗」,本意十分良善,但是在這個非理性的社會裡,一「觸及根本的社會觀念與社會
價值」,就產生了許多「非意圖的後果」(unintended consequences),「就不是那麼
容易了」。
*改革的信念
李院長的感嘆,使我想起林毓生教授在《中國意識的危機》一書中的分析:中國知識份子
有一種心理傾向,總是想藉文化改造來解決社會問題,結果是耗時費力,無功而返,付出
龐大的社會代價,卻收不到預期的效果。五四時期的新文化運動如此,文化大革命如此,
台灣的10年教改,又何嘗不是如此?
李院長說他在推行教改之初,即深深體會到:「改革除了體制的改進外,最後必須面對的
終究還是社會觀念和社會價值的問題」。雖然如此,他仍然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想用外國「進步的」體制,來改造我們的「考試文化」或「深層文化」,結果是搞得
亂象叢生,怨聲載道。我想問的問題是:難道他沒有預料到教改可能造成的「偏差」嗎?
這個問題涉及李院長對他自己以及他對教改會的信心。「我出身教育家庭,父母都是老師
」,「而且這一生的工作都不脫科學與教育」。當然,他也明白:「我大半生都在學校渡
過,而且應該還知道教育的目的是什麼,但我也必須承認,我對教育所累積的經驗是有限
的」。
既然如此,他為什麼敢接下這個工作?「所幸教改會的設計原來就是合議制」,「召集人
的工作就是在邀集一群人瞭解狀況,研商討論,為若干議題做出診斷,並提供建議」。問
題是:這一群人有沒有預見這些「非意圖後果」的能力呢?
「教改會的成員是有各級學校校長、教師、企業家、文化界人士、政府官員,連我在內一
共三十一人」。在〈省思〉一文中,李院長避而不談的是:當時教改會籌備小組認為:「
師範系統」的學者「思想保守」,「支持舊體制」,故意將之排除,只邀請「幾位教育科
班出身的委員」,希望「補我們一部份人在教育理論方面的不足」。
*責任的推諉
這幾位「教育科班出身的委員」有沒有彌補教改會「在理論方面的不足」,十年教改的結
果,已經作了最好的回答。這裡值得深論的是李院長的責任觀。在〈省思〉一文中,李院
長特別指出:「教改會只是一個為期兩年的臨時編組,負責重大教育改革方案或政策的擬
議、審議、建議、諮商的任務,而不是長期執行教育實務工作的單位」,兩年之後教改會
提出《教改報告書》,「完成了既定的任務之後就解散了」。日後產生的教改亂象,是「
執行的偏差」,跟教改會沒有關係。
不僅如此,教改會採合議制,「任何決定都是採共議決」,《教改報告書》的眾多決議,
都是「經過冗長反複的討論後才定案」,「很少是某位個人的堅持」,「召集人的工作就
是在邀集一群人瞭解狀況,研商討論」,所以報告書的內容「沒有哪一個人該負責」,當
然更不能責怪他這位召集人。
任何人都不難看出:諸如此類的說法,其實都是一些不負責任推諉之詞。在〈省思〉一文
中,完全看不到一個社會改革者應有的擔當。教改會用了兩年的時間,耗用國家6千萬預
算,不考慮本地文化因素,硬把國外制度搬到台灣,設計出影響深遠的「教改建議」,難
道不必承擔任何責任嗎?更令人難以理解的是:李院長既然不願意承擔教改的成敗之責,
他為什麼要從事教改工作?
*責任倫理
在他的〈省思〉中,李院長用了極長的篇幅描述他對台灣的感情:「台灣是我出生、成長
的地方,對這個社會總不免有一份難以割捨的感情與無法拋棄的責任」,所以他在去國32
年後,才決定回到台灣來,「想為我們的社會多盡點心力」。用現在流行的話來說,10年
前他決定回台灣投身改革,包括教改在內的各種社會改革,主要的動機就是「愛台灣」,
「希望台灣變得更好」。
用德國社會學大師韋伯在〈政治作為一種志業〉一文中所提出的概念來說,所謂「愛台灣
」可以說是一種「意圖倫理」(ethics of intention),這種「鄉土之愛,故鄉之情」
,誠然令人十分感動。然而,在韋伯看來,一個有心推動改革的人,其人格的光輝,並不
在於他的「意圖倫理」,而在於他的「責任倫理」(ethics of responsibility)。
所謂「責任倫理」,是「真切而全心地感受到可預見後果的責任」:一位改革者在行使權
力推動改革之前,必須找出能夠帶給人民最大福祉的選項,作為改革計畫的依據,並願意
承擔起行動後果的責任。更具體地說,不管是在哪一個社會,一個有心從政推動社會改革
的人,不論其政治立場為何,不管他提出什麼樣的主張,沒有一個人會認為自己意圖不良
,也沒有人會認為自己提出的改革計畫不是「本意良善」。我們要評斷一位改革者的人格
,不能只看他的意圖,還要看他有沒有預見後果的能力,願不願意為自己的主張負責?
*專業理性
依照韋伯的看法,一個人「預見後果的能力」必須以他的專業理性作為基礎。更清楚地說
,推動任何社會改革,不能光只憑「熱情」,還要靠「理性」,尤其是以專業知識作為基
礎的「理性」。如果沒有以專業知識作為基礎的「理性」,沒有預見後果的能力,光只憑
一股「愛台灣」的「熱情」,以為「相信台灣」就可以「堅持改革」,結果很可能就像十
年教改那樣,搞得天怒人怨、亂象叢生。
更不客氣地說,李院長以為他回國搞教改是「羈鳥戀舊林,池魚思故淵」,憑著一股「愛
台灣」的熱情,「回國奉獻」。然而,任何社會改革如果只憑熱情,缺乏「專業理性」的
引導,其實都是「盲人騎瞎馬,半夜臨深池」,都可能帶來「非意圖的後果」,都可能給
社會造成許多災難。
李院長是諾貝爾獎得主,他在化學專業上的成就當然不容置疑。可是,對於他回國之後所
推動的教改、救災、兩岸關係、開APEC會議,他有多少的「專業理性」?1994年,教改會
成立之初,網羅社會各界菁英,卻故意將「師範體系」的教育學者排除在外,只留下「幾
位教育科班出身的委員」,作為點綴。我絕不懷疑:教改會的委員們都有「愛台灣」的意
圖,他們在提出各種建議的時候,也一定是「本意良善」,對得起自己的良心。然而,他
們有足夠的專業理性嗎?這「幾位教育科班出身的委員」,又帶給了教改會多少的「專業
理性」?
*顧問的言責
在〈省思〉一文中,李院長一再強調:「建構式教學」、「九年一貫課程」不是出自教改
會的建議,而是在教改實施過程中,「陸續浮現」的「新生事物」。可是,大家都知道:
從教改開始推行以來,李院長始終是備受尊崇,一言九鼎。不僅教改的大方向依循著《教
改報告書》的架構在進行,凡是與教育和科學有關的重大政策,包括國科會主委和教育部
長等人事的任免,李院長也一直是最高決策當局主要的諮詢對象。「建構式教學」實施的
6年期間,許多家長和老師一直是怨聲載道,從未止息。對這件事,李院長是一無所知,
還是充耳不聞?
在〈省思〉一文中,李院長也跟著大家一起抱怨:「九年一貫課程」「在躁進之下擬定課
程目標與綱要,沒有經過發展實驗教材、試教、及教師研習的過程」,便於2001年由國小
一年級開始實施,次年即擴展至二、四、七年級,「全國中小學全面上路」,弄得「老師
群情洶湧,激憤不已」。我想請教李院長的是:在老師們「老師群情洶湧,激憤不已」的
時候,是誰站出來指責「家長觀念沒有改,老師不努力學習」?
2002年11月,當監察院教育及文化委員會批評:教改太「躁進」,社會反應負面多於正面
時,行政院長游錫?表示:將在行政院設立「教育改革委員會」,親自擔任召集人。當時
又是誰對媒體說:「教改步調很慢,速度要更快才好?」
*民粹式改革
李院長可能要辯稱:在教改推行過程中,他扮演的是「顧問」的角色,只是政府諮詢的對
象,不是政務官,所以不必擔負任何的政治責任。這正是本文所要析論的關鍵所在。李院
長可能不瞭解,他所主持的「教改」,其實只是李登輝主政時代「民粹式改革」的一個環
節而已。
在1995年李登輝政治行情火紅的時代,我曾經出版過一本《民粹亡台論》,剖析「民粹式
改革」對台灣社會造成的危害。該書第七章的標題是「政治責任」,其內容指出:李登輝
為了「改革」國民黨的舊體制,除了大權獨攬,事必躬親之外,還喜歡用一種策略:凡政
府官員做事不符合他的心意,便在體制外成立各種「改革委員會」,再找他的心腹來外行
領導內行。一旦出了差錯,不管是體制內或體制外都可以不必負責。結果是政府處於半癱
瘓狀態,國政空轉,亂象叢生。
要成為李登輝的心腹,首要條件是具備「愛台灣」的意圖倫理。「專業理性」是次要或不
必要之事;至於「責任倫理」,根本可以束諸高閣,置之不理。在這種態勢下,教育很容
易變成政治的工具,「教改」也難免異化成為「民粹式教改」。
阿扁就任總統之後,繼承了李登輝的作風,只要跟總統「關係良好」,憑著「愛台灣」一
句話,便可以出任部長。他對「民粹式教改」更是力挺到底,有人批評教改,他便會訴諸
群眾,痛罵別人是「反民主,反改革」,大聲疾呼「教改不能走回頭路」。
*民粹式教改
我可以再舉一個例子,說明什麼叫「民粹式教改」。去年7月20日,「重建教育連線」發
表的〈萬言書〉指出:大學數目快速增加,必將稀釋高等教育資源,降低大學教育品質,
同時增加大學生學費的負擔。8月1日,行政院長游錫?表示:普及教育不一定有助提升教
學品質,行政院將在五個月後啟動「退場機制」,評鑑大學院校教學,提出改進建議,如
仍無法達到要求目標,「要合併或關閉,都要處理」。
當天陳水扁總統卻到苗栗主持國立聯合大學揭牌儀式,他表示:廣設大學是民意所趨,85
學年台灣只有67所大學,到今年已經有139所,但苗栗、宜蘭、台東仍沒有一所公立大學
,政府必須對鄉親有所交代,所以讓這三縣在一天之中有三所學院改制成大學。
在大學林立、學費高漲、教育品質低落的時候,陳總統還要「順應民意」,堅持實踐他「
全台各縣市都有大學」的「教改理念」,以教育作為選舉的工具,這就是我所說的「民粹
式教改」。《教改萬言書》發表10個月之後,在他的〈省思〉中,李院長一再撇清「廣設
高中大學」並非出自《教改報告書》的建議,同時也跟著大家一起抱怨:「每到選舉時,
政治人物猛開競選支票,教育部也往往抵擋不住地方設立大學的要求」。
我想請問李院長:身為「國政顧問團團長」,去年8月1日,你有沒有說什麼?今年3月3日
,阿扁總統為了爭取客家票源,公開承諾要推動成立「客家義民大學」,你有沒有說什麼
?跟你「關係良好」的教育部長,有沒有說什麼?
*理性的呼喚
真正「愛台灣」,必須兼顧理性的「責任倫理」和感性的「意圖倫理」,才能發展出民主
政治。如果只談「意圖倫理」,不談「責任倫理」,「民主」終將異化成為「民粹」,甚
至使台灣社會繼續「往下沈淪」。我可以再舉兩個例子,說明這兩者之間的差異。最近,
李院長和林義雄共同發起「國會減半」連署。李院長的這項行動符合民主原則,我十分贊
同,願意高舉雙手附合。可是,「國會減半」涉及修憲程序,李院長要想在320選舉前達
成他的「意圖」,恐怕十分困難。不過李院長倒也不必難過,眼前有件事,李院長一定可
以使得上力。
在我看來,這次總統選舉中,民進黨政府使用「公投綁大選」的策略,故意採取誘導式的
選項設計和投票程序,根本就違反了民主政治最為重視的「程序正義」。在這次選舉中,
綠營如果藉由這種操作方式而贏得政權,將是台灣民主的大倒退,「民主進步黨」也會異
化成為「民粹進步黨」。在這個歷史的關鍵時刻,李院長身為「國政顧問團團長」,如果
願意把握最後的機會,發揮「理性的力量」,挺身而出,呼籲民進黨政府懸崖勒馬,將公
投和大選分開辦理,必然可以使台灣的民主政治不再「往下沈淪」。對李院長而言,這只
是舉手之勞而已。李院長願不願意響應這項「理性的呼喚」?
李遠哲: 教改沉思錄全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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