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先我要說一個故事。
這是今年夏天我跟失心到台東擺攤遇到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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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8.26 〈手護山林〉 台東‧都蘭
到伽路蘭的時候，太陽很大。
遇見見維哥的時候，風涼涼地拂過大海。
那時候我還不知道我們的攤後，原來不是一株枯木。
擺攤的地方，便在伽路蘭公園裡，
所有的攤位都架設在漂流木裝置藝術底下，
都蘭村的素民藝術家們傾巢而出。
記得我晃著，許多作品大如棚子足以摘蓋風雨，
漂流木的線條海浪似地翻湧著，
大地的風顏便一同溶進攤子裡了。
最後晃到一株枯木前，我甚至不知道那是一個作品。
直直當做一棵樹經過了去。
走過停止在一個木牌前：
「最初相遇的地方」──見維‧巴里
退回來，眉頭皺了，最初相遇的地方在哪裡？
轉著那棵樹繞了半天，在哪裡？
該不會是這棵樹吧？我注意到樹枝間有打釘槍的接縫。
我狐疑地從上看到下又從下看到上。
「這算什麼作品嗎？」不過就是把漂流木接成一棵樹！
嘴角略為牽扯：沒創意極。
黃昏，我們見到了見維哥。
一身素樸，綁了白色毛巾作頭巾。
原諒我必須忽略書寫我們相識而熟悉的過程。
那是因為，人們從相識到相知相熟的故事有幾千幾百種，
手護山林的故事卻只有一個。
夜裡，他們升起篝火圍唱，
都蘭特有的隨性開始蔓延，多數的藝術家放攤子不管了，
他們開始唱歌，圍著火搖頭晃腦大聲談笑。
有人小酌。有人彈吉他。有人吆嚇。有人罵髒話。
便是在那樣的夜升之初，聽見這個故事。
有人要買掛在那一棵樹上的絹印衣服。
我看著那衣服掠在空中飄著風，並不清楚它的來歷。
攤子目前很閒，失心跑去玩漂流木DIY，
我站在那棵樹前，漫無目的。
夕陽隱沒在海的另一端，見維哥跟客人聊起這衣服。
我的聆聽被風收起了專注。
「漂流木原本都是山上的樹木，他們被砍下來以後，
因為沒有用就被人類丟棄了，飄到大海裡。
飄著飄著，就飄到了岸上。然後又飄回海裡。
他們是流浪的一群樹，他們沒有家，總是在飄流，
我覺得他們一定會很想回家，回到山上，回到那個熱鬧的森林裡，
所以，我就到海邊撿了許多漂流木，想辦法把他們接成一棵樹。
把他們還原成他們原本的樣子，替他們完成回家的夢。」
「這個作品叫做『最初相遇的地方』，就是這個意思。
他們最初相遇的地方，就是在樹上，在森林裡，有許多鳥陪伴著他們。」
黃昏就要過去，天轉瞬沉了下來，
風更涼了。
我在那個涼爽的夏夜裡聽見這個故事，
並且，慎重地跟那株樹道歉。
跟見維哥說，我一定會回來把這個故事告訴山社的孩子。
「真的嗎？好啊！」
那衣服呢？
「後來我把這株樹作成絹印，印在棉布上做成衣服。」
「其實中間這是一隻手掌耶，是我的手，我把我的手最先印上去，
然後沿著五根手指的線條畫，讓它長成一棵樹，
又在樹的下方畫上更多的小鳥和山巒，就成為一個熱鬧的山林了。
這是漂流木的家，我希望能保護他們。」
「『手』和『守』同音，代表有『手護山林』的意思。」
然後見維哥走到飄揚的絹印布前，把自己的手貼合上──
全然吻合的一剎那，我不爭氣地心悸了。
火光更大，歌聲混亂而嘹喨，
人聲嘈雜。
多數時候這群人就像漂流木一般，隨意擱淺隨意晃蕩，
專注地用貧窮書寫生命，劃下自己的聲音自己的能量。
火光持續熊熊燃燒著什麼，類似希望的白煙冉冉。
手護山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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