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安安靜靜地下了。
它落下來的時候,我們正喧鬧地爬坡。
幾多個顏色的大背包,負著晴天的理想上升著。
可是它安安靜靜地落下來了。
這麼不知所措。
我們眼睜睜地望著雪,爭相競演孩子的歡呼。
走在天地雪白的一瞬,大背包開始背負冰霜,
我看見他幾度停下腳步,張開雙手,觸摸這種冰冷。
手腳漸漸失去感應前,印象裡的耶誕節卻緩緩有了知覺。
沒有電影情節,也不是月曆圖鑑,
我們是真真實實,走在雪裡了。
第一次,我如此專注地走路。
或許不是,或許是第一次,我想起如何專注地走路。
「你聽見過下雪的聲音嗎?」
我聽見過雪地的聲音,並且喜歡。
喜歡走在雪地上的聲音,
喜歡那種聲音就像兩樣不同方向的事物突然咬合起來一般。
喜歡深深的足印,
喜歡留下任何痕跡就像喜歡曾經的存在感一樣。
我們是不預期遇見這一場雪的。
事實上,我們不曾預期過遇見任何一場雪。
所以,
當它首度漫天飄飛,我們也就有了稚氣的理由。
於是打雪仗和堆雪人便成了無可抗拒的藉口,
理所當然並且天經地義,甘願於夜裡的嘔吐。
當他與她與它並置在陽光下的雪地上,奔跑與立定,喘氣與微笑,
我學會拋棄全世界存在於一種純然的白色之間入定。
重新體認感知,體認意義,
類似季節這種東西。類似愚蠢這種必須。
蹲臥在雪地上尿尿終於成為課程,
多麼殘酷的享受。
當那樣的冰冷凍結四肢百骸,唯有小便,
金黃,微臊,而溫熱。
唯有小便,證明活著。
在這整片白色的山裡,我們還有一點點製造溫度的能力。
一夜的雪當然不能說明什麼,可是當它掩蓋了所有事物的表面,
真相脫了衣服赤條條地躺著,
躺著放逐、躺著迷失、躺著流浪、躺著孤獨,一切違反真理的一切,
都逐漸清晰了起來。
誰來到這裡?來到這個白色之地,尋找某些無法說明白的事物?
當這種巨大的純淨籠罩自己,你不得不審視雪地的力道,
那樣安靜、那樣冰冷、那樣雪白,
一種蒼老的完整與絕對。
「我們學會和以前所不認識的空間與寂靜相處,
記憶曾是我們最倚賴的,
然而這個機能也離開了我們,向一艘解纜離岸的船,
日子混淆在一起,
我們被帶到太遠的地方,看不見了。」
山下的日子流失在瑣碎的忙碌裡,無辜地等待解放,
沒有人提醒,幾乎是自以為是的充實。
也沒有人會提醒。
雪地告訴人類許多,包括沉默與喧嘩之必要。
山色在將暗未暗的黃昏前矇眛著,一切曖昧不清的掙扎都將轉瞬即逝。
三叉山的風裡,我嘗試說服自己不會死掉,
那種恐懼與冰冷卻不曾在夜裡襲來。
大概是因為蛋池雪上的陽光。
髒話脫口而出,情不自禁裡竟找不到美麗的語言。
某個冷冷的冬夜,
雪,安安靜靜地下了。
那是擲地有聲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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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難忘的一次大眾化
讓我第四度的嘉明湖有了獨一無二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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