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嬤勢必是要走的。「也或許,就這幾天吧!」老爸用沉穩平靜的語氣
說著,又叮嚀了我們孩子們不能哭泣。
昨天我趕到關渡醫院。阿嬤依然虛弱地沉睡在雪白的病床上,瘦小的身軀
喘著大大的氣息,緩緩地在生命與死亡間起伏。偶爾她緊蹙眉心,或是張口想
啞啞說些什麼,但她始終沒有睜開眼睛,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顯得那麼吃力,
連睡沉了都難掩疲憊的神情。
母親站在床沿,試圖將阿嬤喚醒,她伸手搖搖阿嬤瘦弱的身軀,阿嬤緩緩地
抬起厚重的眼蓋子,兩顆漆黑無神的眼珠子就這麼露出來。我將身子向前湊去,
貼近她那張佈滿歲月刻痕的臉龐大聲地說:「阿嬤!妳看誰來看妳了?!妳還認
得嗎?阿嬤!妳還認得我嗎?」而她只是怔怔地看著我,沒有任何溫度,
也不帶任何表情,然後又再一次闔上眼皮。
母親說早上阿嬤的精神還不錯,和護士小姐嚷著要回家,護士小姐不准,
阿嬤的心情就沉下來了,也不說話,也不吃東西。母親帶了幾個師父來看過她,
阿嬤和她們寒喧了幾句。母親說,她一位能通靈的朋友告訴她,阿嬤的三魂七魄
已經到達佛祖身邊了。我沒有相信,只是看著阿嬤仍然吃力地吸氣呼氣呼氣吸氣,
我不相信。我不敢相信。
「阿嬤的老化是自然現象,她已經活很久了,她終究要離開的。」
「她今天也吃得不多,我不強餵她,不硬餵她了,別讓她這麼痛苦。」
「她現在最想要的,就是回家。她什麼也不想了,只是想回家罷了。」
母親低著頭,站在床沿一句一句說著,我看著她泛紅的眼眶和酸紅的鼻頭,
眼淚就一滴一滴地滾落下來。滴答滴答地,眼淚就這樣大聲地墜下,
跌落在心底,回盪起一陣聲響。
「死亡是顆種子,在出生時就種下。等枝葉佈滿身體,果實便等待成熟,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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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覺得我是一個非常害怕面對殘缺現實的人,
很多時候我不敢面對那些凌亂的世界,
甚至害怕地要逃走。
我不喜歡變動的環境,不喜歡充滿變數的未來,
因為無法掌控,因為從來不知曉會發生什麼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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