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既然我的身份變成高三生，當然得開始上課。
老師介紹我這個轉校生時，我再度感受到一群女學生的目光，
這很正常，整個班級就我一個男生，連老師也是女的。
被高中女生們包圍，在幻想裡美好到快上天堂，
實際上我只感受到吵雜，無比得吵雜，從昨晚又吃到哪家的甜點，
到新買的手機吊飾，以及今天放學後要一起去逛哪家店，
縱使我再沒興趣的話題，都無差別灌進我耳裡。
成為稀有動物，自然容易被整。
老師抽問，非常喜歡點名我，我以前當學生時的用功態度，
總成為流氓找我麻煩的藉口，現在倒讓我能渡過難關。
「小玲，請妳舉一個光化學反應的例子。」
這次沒點到我，原因大概是小玲在打瞌睡。
她先是愣了半晌，接著擺出一副等著挨罵的表情。
我苦笑一下，舉起我的左手，讓老師很快就注意到我。
「丁同學，我這問題是在問小玲。」
「老師，這一題剛好是我擅長的，
前面幾題我答得不怎麼樣，請讓我雪恥。」
我答得頗為仔細，還講出不少課堂沒教的，
注意到老師與同學的古怪表情，我趕緊收斂一下。
如果我長得一副帥哥樣，這行為自然就是英雄救美，
只可惜我是個禿頭的癩蛤蟆，一股我預期的狀況正在醞釀。
下課的時間，聽到許多的竊竊私語。
「那傢伙以為他是誰呀？」
「也不照照鏡子。」
「小玲寧可被老師罵，也不會想給他幫吧！」
「還敢跑出來跟宇文學妹競選學生會長。」
「不自量力。」
「他一定以為剛才那樣做能增加他的選票。」
「笑死人了。」
「誰會投他呀！」
「一定只有他自己一票。」
「哈哈哈哈。」
我真佩服我自己，前後不到五分鐘的行為，
就能讓女孩們下課時討論的話題，起了根本性的改變。
還同時輕鬆地讓這場選戰定調，看來宇文學妹必勝了，
支持率鐵定過95％，這小妮子應該會開心點吧！
第二天的午後我經過公佈欄時，
上面全是攻擊我的文宣，甚至因為沒地方貼，
還一路貼到女生廁所的旁邊，既然如此討厭我，
怎麼搞到連上個廁所時還會看到，我真不懂女人心呀！
「說要搞場卑劣選舉的是我，
想不到竟然是我先被放黑函。」
古怪的禿頭男瞧著謾罵自己的文宣，這詭異光景，
加上不想被可能出現的暴怒場面所牽連，附近所有的女孩，
早已閃了個一乾二淨，因此我能旁若無人讀起其中一篇。
「丁一造成的七大恨，這篇感覺較有條理。
首先，眼神兇惡（這點是遺傳我老爸的）。
其次，愛出風頭（沒事演甚麼英雄救美）。
第三，自不量力（是指我競選學生會長）。
第四，出言不遜（可能回答老師問題的語氣太跩）。
第五，骯髒邋遢（上面是寫我的袖扣沒扣）。
第六，目中無人（感覺硬湊的，不過努爾哈赤最後也得這樣）。
第七，好色成性（醜男被女性控訴，最後一定會追加這點）。」
我把這篇七大恨撕下來，真是有趣，
一定要留作紀念，但接著卻是一連串的撕紙聲。咦？
我才撕一篇吧？ 轉頭看，竟是宇文學妹在狂扯旁邊的文宣。
「喂喂喂，這是攻擊我的負面文宣，怎麼是妳在怒撕？」
「這種鬼東西究竟是誰貼的？」
「不是妳貼的，就是妳指使的，不然就是妳的粉絲貼的。」
「我才不會做這種卑劣的事！」
「哈，妳幫妳的競選對手清負面文宣，
確實是不卑劣，但還真的有些矯情。」
「矯情？」
「這是一種刻意顯現自己高尚的行為，
雖然我知道妳不是為了這樣才做的。」
「我一時之間也不知道該怎麼辦，
看你怒撕起來，我就也一起怒撕。」
「我只撕一篇，而且妳瞧我的表情也沒有怒。
被人胡亂痛罵是家常便飯，早就習慣了。」
「但我不喜歡這種事。」
「這是妳的世界，妳若不喜歡就制止，我也沒有意見，
只不過攻擊他人是人類普遍的行為，很難去遏止的。
妳期盼妳的世界隨意發展，往壞的方向不也該容忍嗎？」
我說完這話，就留下她一人繼續在那發呆。
第三天，公佈欄上只剩寥寥數篇的負面文宣，
猜想宇文學妹對她的粉絲團有進行約束，但我其實很清楚，
關於我的不利流言，正在女孩們的手機簡訊裡快速傳播，
這方式能即刻回應自己想法，比公佈欄更能使話題進一步燃燒。
單方面挨打，實在不太合我的個性，
加上若宇文學妹又出來制止，我也厭倦她那種善良的表情。
雖然我心知肚明她是真誠且單純的，但偽善這兩字早跟著歲月，
跟著人生的歷練，深深刻在我靈魂裡，始終揮之不去。
「宇文珊的四大罪：
其一，食量過大，體型卻纖細，浪費物資。
其二，容貌出眾，個性卻不驕縱，簡直不給其他女孩活路。
其三，笑容可掬，典型的武器濫用。
其四，表裡不一，虛偽。
妳們怎能讓這種女孩還當上學生會長？
這樣也太不公平了吧！」
不出所料，在因為宇文學妹的約束，
而呈現空蕩蕩的公佈欄，貼上這一篇我特製的負面文宣，
馬上引爆女孩們的怒火，她們瞧著學妹的面子才於表面停火，
我竟敢反欺到她們頭上來，就在這可怕的壓力鍋即將炸開時。
我已躲藏至男生宿舍後方的丘陵區，
蹺光投票日前所有課程，再趁夜晚去貼第二波的文宣。
計議已定的我，躺在草地上享受午後的陽光，還真諷刺呀！
我常說懷念學生時代，尤其是十七歲的高中生活，
但重新回到這時光，我好像也沒把它給過好呀。
是我的性格所致？ 哈哈，
像學妹這麼好的女孩，我怎麼就不順著她一點，
反而老喜歡跟她唱反調？ 是我太喜歡自由隨意，
不想受到她符合世俗的約束，還是我討厭她的那份美好，
總是在無形當中，就跟我的醜陋形成巨大的反差。
「長得醜，日子久了就連心也醜了呀！」
醜男的幻想裡，宇文學妹突然出現在這丘陵區，
對著躺在草地上發牢騷的我，說出別有風味的另一番話。
但這事很現實地沒有發生，只有我已打好的第二第三篇文宣，
在今夜、明夜，大後夜，使那股黑色濁流般的東西不斷擴大，
漫延至每個人的心裡，進而污染她所創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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