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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夜晚的街道,身為這隊伍中唯一的男性, 丁一走在宇文珊與夏秀芳的後面,瞧著她們沿途不發一語, 似有若無,刻意保持半步,一前一後的距離。丁一搖頭苦笑, 那次他突然離開是為了保住整個系統,但也因此沒當成和事老, 從這兩個小女孩目前的行為舉止,可見這次的分組一定有鬼。   三男兩女分兩組,正常來說,必定是一組一個女孩, 大學時為了載到個女孩,抽鑰匙都快抽到想用鑰匙刺殺同學, 怎可能會變成兩個女的分在同一組。膝蓋還十分正常的丁一, 當然察覺到案情並不單純,只得努力回想這幾天的蛛絲馬跡。  「丁一,你的情況還好嗎?」   程蘭英家的庭院,正在練習走路的夏秀芳, 對著剛在附近學校操場跑完步,滿身大汗的丁一打招呼。  「還不錯,已可以跑到兩千公尺。」   夏秀芳的臉上出現仰慕的神情,但三十幾歲的男人, 跑個五千公尺都應該是件不困難的事。所以丁一心中很清楚, 夏秀芳並無崇拜之意,只是單純在羨慕自己復健的進度, 因為她應該非常渴望能在更好的狀態迎戰宇文珊。   過度使用諸侯棋演算系統,中樞神經嚴重損壞, 首當其衝的是循環系統包括血液、淋巴等受到影響而停滯, 接著細胞因養份不足而大量壞死,四肢癱軟無力且逐漸萎縮, 壞死細胞堆積體內各處造成疼痛,最後就是場漫延全身的災難。   從不良於行只得爬著去上廁所,到必須坐著輪椅, 面對家人不捨與痛心的目光,丁一記得那時唯一慶幸的事, 可能就是自知死期不遠,至少不會再拖累別人了。  「秀芳,加油,我會聲援妳的。」   夏秀芳出現微微吃驚的表情,接著淡淡一笑。  「我原以為你會希望宇文珊獲勝。」  「呵,我並非在期待誰勝利,我聲援的是妳不屈不撓的勇氣。」   夏秀芳點點頭。  「我真的是個一點都不可愛的女孩,對吧?」  「當初妳會在網路諸侯棋找上我,   也不是為了要我稱讚妳可愛,對吧?」  「崇歡曾跟我聊過你很多次,那時的你已經病發,   所以得到這種病會有甚麼下場,我自己也很明白。   這樣的我對崇歡已沒有任何價值了,打從一開始,   我就只是他手中的一把劍,我不希望他憐憫我,   更不希望看著他用失望的表情把我拋棄的那一幕。」   丁一輕呼一口氣。  「我懂,妳認為他是一個要繼承龐大家族的長孫,   不論爭權奪利或利用他人,都是不得不擔的包袱。」  「嗯,但丁一你不用,你是個平凡到不行的人。」  「所以在妳狀況很差的時候,跟棋藝拙劣的我下盤諸侯棋,   不但能讓妳放鬆心情,還有餘裕寫一堆狗屁簡訊來鬧我。」   夏秀芳笑了。  「嘻,你果然在記恨。不過我很慶幸在醫療與復健時,   是你在我的身邊,因為你也清楚這些疤痕的由來。」   移動起來還頗為吃力的夏秀芳, 兩手先扶在助行器上,才緩慢轉過些微的角度, 她那少女理當擁有的白晰後頸上,有著三四道明顯的疤痕。  「為了清除堆積在體內各處的壞死細胞,   只得先用不斷磨擦的方式磨掉一層表皮,   再已藥膏慢慢把那些東西拔出來。丁一,   你也覺得很諷刺吧,不斷研發的高科技讓我們得了病,   最後卻必須仰賴古老的藥物與醫療方式來救我們。」   病得比夏秀芳重的丁一,身上至少有三十道這樣的疤, 但深深刻在他心中的,是夏秀芳承受這些痛楚時,緊咬著牙, 努力維持住那將哭未哭的神情,但他只緊握拳,淡淡看著。  「丁一,我應該是發現到你喜歡說笑的背後,   有著鐵石的心腸,所以才讓你陪在我身邊。   因為縱使看到我正在承受著你經歷過的痛楚,   你仍不會出現憐憫我的神情,謝謝你讓我不會那麼難受。」   說甚麼傻話,妳可是個美少女呢, 讓人心疼不正是理所當然的嗎? 丁一很想這樣說, 然後走上前輕摸夏秀芳的頭,但他知道她並不喜歡這樣, 既然擅長拿捏與人之間的距離,代表現在就只能輕嘆一口氣。  「妳剛才說為什麼高科技的病,卻要古老的藥來治,   因為真正病的也許不是我們,也或許我們生的根本不是病。」  「呵,為什麼突然要打啞謎?」  「妳若聽得懂,這就不是謎題。」  「你是想告訴我,是我自己不知節制,   過度使用諸侯棋演算系統,才會有這樣的下場對吧?   是我太想求勝的慾望,壓垮了自己的身體。」   丁一笑了,這小妮子才幾歲,還真懂反省呢, 但其實那些逼她如此早熟的種種原因,才是造就這一切的原兇吧? 家庭問題、教育問題、社會問題,或是那被視為統治階級的諸侯, 如同洪水猛獸的財團,不也是由人類所組成,形成了慾望的集合, 就像人體內迅速膨脹的壞死細胞,正在一點一滴吞噬著本體。   丁一怎麼可能責怪她,這就像現實的世界, 許多大人都不斷責罵孩子沉迷於網路、智慧型手機, 或是平板電腦,但他們可曾想過這些東西是誰製造出來的? 是誰消滅綠地,消耗資源,最後創造出這些所謂的『需求』?   丁一當然很明白,諸侯為了慾望的延伸與擴展, 才創造諸侯棋,讓這些年輕的棋手剛睜開雙眼看這世界, 就必須不斷碰觸勝負、功成名就、爭鬥等種種價值觀。  『宇文珊不戰,她就無法逃離宇文家,   夏秀芳不戰,她就無以為家。』   這些話只會在丁一心中打轉, 他不想說出來讓眼前這兩個女孩平添痛苦, 他清楚自己也陷在共犯結構裡,不會到這時才去撇清, 他不希望她們原諒那些混球,但也不樂意她們特別原諒自己。   丁一知道現在唯二能做的事, 就是行走漫長的夜路時,尾隨於她們的身後; 而待會遇上喜歡動粗的小玲父親,要擋在她們的身前。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218.166.192.17 ※ 編輯: Lekas 來自: 218.166.192.17 (09/29 18: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