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崇歡這傢伙究竟是怎麼回事，
新設定的登出點也太難找了吧！」
夏秀芳耗費了不少時間，才終於離開系統，
當她雙眼一睜開，就看到床正上方那鵝蛋色的天花板。
知道已回到現實世界的她，迅速把套在頭上的裝置拆下，
左手一撐讓身子急轉，右腳剛踏上地面，竟感到全身劇痛。
「怎，怎麼回事？」
心中甚急的她，下床動作過快，
加上突然竄出的強烈疼痛，導致全身無力，
整個人因而滑落床的旁邊，還驚覺嘴裡有濃濃的血腥味。
「這，難道？」
夏秀芳猜對了，以大腦直接連結系統，
若在虛擬世界受到過於強烈的刺激，所造成的各種傷害，
將傳達至真實的肉體。離開系統後，那份感覺仍持續徘徊逗留，
她在激鬥中狠咬的牙齦，如今也回饋成嘴角邊的幾抹鮮紅。
趴臥在地的夏秀芳，發現自己根本站不起身子，
嘗試拉扯僅離她半公尺遠的輪椅，但手不靈活的情況下，
一個不小心反倒把輪椅往前彈更遠，她使盡了全身力氣，
也只在地板上前進不到三十公分，就憑這狼狽樣去殺宇文珊？
在虛擬世界裡飛簷走壁，靈動如鳳舞九天，
回到現實卻只像團爛泥，連不會飛的小雞都能戳死妳。
突然感到自己極度可悲的夏秀芳，眼淚頓時奪眶而出，
房門竟恰巧於此時被推開，她很勉強才把頭稍微抬起，
但仍需等到那人發出聲音，她才知道是丁一走了進來。
「咦，利亞棋手，妳怎麼仆街了？」
來的若是程蘭英，心中準備要殺宇文珊的夏秀芳，
必然會支支吾吾，不知該怎麼面對他；來的若是高崇歡，
她鐵定轟他出去，因為她痛恨自己最虛弱的一面讓他看見。
但當這個來的人是這段期間，陪她身旁看盡她醜態的丁一，
他口中仍是胡鬧及惡搞的言語，但夏秀芳在被他輕輕扶起時，
撲進他懷裡嚎啕大哭起來，一直哭到被他抱上輪椅仍未止歇。
「丁一，我又不能走了，我真的好沒用。」
丁一微微一笑。
「呵，妳為什麼總是要這麼有用呢？
這樣的話，就只有想要使用妳的人才會靠近妳。
剛結束慘烈的戰鬥，頹廢一下不是很好嗎？」
「可是，可是。」
「妳放心，沒日沒夜拼命滑智慧型手機的人，
眼睛遲早會瞎掉，這道理其實就是如此簡單。
所以暫時別使用演算系統，讓自己大腦休息一下，
過幾天妳就能走了，到時繼續復健，一定會好起來。」
「真的嗎？」
夏秀芳的雙手拉著丁一的右手，深怕他會離開似的。
「呵，對對對，就是這副無助表情的妳，才最可愛不是嗎？
若妳被女學生們霸凌時，願意對宇文珊擺出一次這樣的表情，
難道她會袖手旁觀嗎？ 她以甚麼樣的心態在與妳相處，
妳是最清楚的，她或許是妳這輩子第一個對妳真誠的人。」
一聽見宇文珊的名字，夏秀芳縮回手，
眼神似是罩了層薄霜，將那份楚楚可憐草草埋葬。
丁一心想我們都已離開滿佈著各種程式的虛擬世界，
為何眼前這小姑娘，腦裡仍像被裝了刻著詛咒的晶片，
先替她設定何者是敵人，讓她只要耳聞敵人之名，
就立刻驅動她變成個喪失自我意識的血腥公主。
「長劍歸來兮，無以為家，就是我的寫照，
所以請別阻攔我，讓我把任務完成。」
丁一在心中至少罵了三次放屁。若他是程蘭英，
會當即怒吼，說這裡就是妳夏秀芳的家，不需要做甚麼，
這個家的門也永遠為妳敞開。若他是高崇歡，則會來一段咒語，
因為只有在這小女孩腦中烙下這種咒縛的人，才能將其解開。
但丁一誰都不是，他就只是丁一。
在這世界，說的話正不正確，中不中肯都不重要，
身份與地位，才真正決定一個人的言語對外界的影響力，
所以丁一在表面上選擇沉默，靜靜將夏秀芳推出房門。
「丁一，謝謝你幫我，接下來我自己就可以了。」
「讓我再幫妳一段路吧，這樣快得多。」
「可是…」
「妳在懷疑我是吧，妳和宇文珊的棋賽前夕，
我不就曾說過，我是站妳這邊替妳聲援的，
因為妳和她的競爭意識，能讓妳復原得更快。」
「但是，嗯，你還是讓我一個人去吧。」
「喂，妳到底是不是夏秀芳本人？
這樣吞吞吐吐超不像她的！」
「你明明跟宇文珊很要好，我現在去殺她，
怎能讓你跟在旁邊，你一定會阻撓我的！」
丁一笑了，夏秀芳不愧是夏秀芳，一條腸子通到底。
「啊哈，妳終於說出來啦，若連夏秀芳都說謊，
這世間可就沒有會說真話的女孩了。」
丁一拿出手機，無觸控功能，巨大的數字鍵，
而高崇歡發給他的寥寥數行訊息，塞滿了不甚寬敞的螢幕。
「丁一，夏秀芳依我的指示，已離線回現實世界，
且她會立刻前去殺宇文珊，請你務必要幫她…」
「你沒事幹嘛把字型調那麼大！」
「老人手機螢幕小，怕妳看不清楚。」
「神經，我又沒像你有老花眼。」
「靠，我頭雖禿，可還沒老到妳說的那樣。」
兩人之間的輕鬆談笑，丁一知道夏秀芳已相信他，
推著她的輪椅，穿過客廳廚房，最後在程蘭英的書房前停下。
「就是這裡？」
「嗯，書房裡有壁爐，上面擺了個白色小相框，
輕輕轉動它，就能開啟通往後方秘密房間的路。」
丁一推開書房的門。
「我不明白，宇文珊是個虛偽的人，
為何丁一你還能跟她這麼要好？」
「過度虛偽，易流於討好，太過誠實，會傷到別人，
所以我認為這兩者並沒有對錯，皆有存在的必要。」
「但宇文珊總是為了能使自己更受歡迎，
就把不好的，壞的隱藏起來，甚至推到別人身上，
譬如，她就讓你當最討人罵的學生會長。」
「坐學生會長這位子，是出於我自己的意願。」
「哼，說甚麼挺我，到現在，你仍不斷幫宇文珊說話，
我想起那個衣服覆蓋率的程式，你偏袒的根本是她。」
「我已推著妳來殺她，原來這還不算站妳這邊，
難道要我拼命說她的壞話，才是挺妳的表現？」
夏秀芳沒有回答，丁一把她推進書房裡。
「我聲援的，是妳從重病與絕望之中，
再度站起來的勇氣，縱使目的是仇恨或好勝，
也不會改變我支持妳的想法。妳們這個世代，
已逐漸步入虛擬時代，隨著諸侯棋系統的成熟，
再過幾年，妳們年輕人或許就不用活在現實世界了。
具有極高演算天份的妳，身體受侵蝕而衰敗，
若選擇完全活在虛擬世界，應該能比較輕鬆快樂。
但妳寧可忍受痛楚，咬牙也要在悲慘現實裡前進，
所以離開虛擬世界，選擇在現實中親手殺死宇文珊，
不正是替妳這麼努力復健，所劃下的最完美句點嗎？」
「那你呢？ 若真的有那麼一天，
人可以完全在虛擬世界裡生活，
丁一，你會選擇哪一邊呢？」
「妳們這世代的，剛出生就把手指放在觸控面板上，
生活在虛擬世界裡，對妳們來說不過是換個界面。
但我父母那個世代的人，直到五六十歲才接觸電腦，
我想他們必然會選擇在現實世界裡老死。
因為他們和我一樣，對真實的一草一木比較有感覺，
雖然所謂的五感，都能經由腦神經的連結與刺激，
模擬得一模一樣，但生活於真實世界已幾十年的我們，
還是能感受到其中的差異，或許是錯覺，或是心理作用，
也可能是老化，總之可說是一種積習難改吧，呵呵。
秀芳，我和妳一樣，病使我的人生變得冗長，
短短幾年的時間，就讓我變成一個沒用的人。
但我父母從未期許我飛黃騰達，或成為了不起的人物，
他們只有一個簡單的願望，就是希望我能多與他們相處，
所以處於夾縫世代的我，會留在現實陪他們走到最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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