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romacapri (romacapri)
看板transgender
標題[文章] 評Judith Butler-〈對性別的反診斷〉(2004)
時間Mon Apr 26 07:07:44 2010
不知從何改起(中間的引文太多;語氣隨便..)..
應該會先擺著, 但先po出來 無妨吧 (?)
(低調) (勿轉)
http:// www3.nccu.edu.tw/~97154007/Undiagosing_Gender.pdf
Review: Judith Butler. "Undiagosing Gender",
in Undoing Gender, 2004. pp.75-101.
中譯:〈對性別的反診斷〉,
收於《消解性別》,郭劼譯,上海三聯,2009。頁77-104。
□前言
這是知名性別理論家Judith Butler於2004年出版的文章,中譯本也已於09年譯
出,其中一篇我認為是對變性慾議題切關重要、卻仍未被重視的文章,就是《undoing
gender》第四章的〈對性別的反診斷〉。這本書的意義標誌了兩件事:一、巴特勒
並不是只寫些後結構哲學「讓人看不懂卻又聲名大作」的女性主義理論家,這時期
的書寫充份展現了她對「實際脈絡」的梳理能力,幾乎也是首趨一指的--這點也
充份符合後結構本身、如Derrida和Spivak般,後結構必須是由實際(facticity)
升起、並且在實際當中策略與進行干預。本書全書充份發揮了這點。第二,對於變
性慾議題(Transsexual Movement,以下縮寫TS),他對「真正屬於TS脈絡議題事務」
的掌握,幾乎也已超出了我所知道的台灣或美國任何性別書寫。針對這點,我對
巴特勒充份敬意;也對於台灣變性慾議題中同樣重要的GID診斷議題,我認為值得
好好介紹這篇文章,關注這議題。
巴特勒在台灣性別學術界的走紅,幾乎是由以下口號所升起的:展演(performality)
、扮裝實踐、顛覆挑戰性別與異性戀體制。當然,並不是要懂得他背後的後結構理
論、傅科等,才有資格引用巴特勒的展演理論;但把它與民俗誌方法論C. West and
Don H. Zimmerman(1987)的做性別(doing gender)含混地混為一談,或是泛稱
為一種「做」的轉向趨勢,我認為多少也反映了學術性別的人云亦云現象。更危險
的,是把酷兒理論(多少幾乎是預設以同性戀生命經驗為表達)的扮裝顛覆、以巴
特勒展演理論之名,套用到變性慾身上,對變性慾的生命進行誤識的政治銘刻
(inscrib)。書寫跨性別時把跨性別、變性慾或同志情慾中的C/T之間混為一談
不加辨別,其中又以性解放論的、(男)同性戀的最為嚴重。
對於醫療體制的態度,也充份反映了這所產生的盲點。自台灣跨性別研究的經典
文獻、《認同體現:打造跨性別》(2001)以來,許多篇後來都異口同聲同樣重覆犯
下這錯誤(林純德,....),即:以1973年把同性戀從DSM-III刪除、卻納入了新增
的GID項目一事,來批判醫療體系對性別二元的病理化規訓。對,固然沒錯,DSM-IV
條文的內容和診斷過程充滿了一般社會的性別化僵固想像,DSM-IV本身與權力運作
的過程當然並不是什麼好東西;但另一方面,對於TS而言,DSM-IV卻又佔據了非常
重要的功能--社會功能的角色。哪些呢?包括開立免役證明、除了手術費用以外
其它所有醫療過程的健保給付、手術許可、戶藉身份性別更換等,都仍然是立基於
以DSM-IV的302.85為理據。醫療體系雖然惡,但卻非常重要。而許多性別學術書寫,
卻都斥口不提這點。遮蔽了以TS脈絡而言、對於進入病理化與否的爭論,是有兩邊
聲音的。可以說,這些性別學術書寫,多少都是以站在自身的性別理念來批判與詮
釋,而非站在TS的角度。
而被誤解為只有展演顛覆理論的巴特勒,恰好地,卻是真正懂得TS議題的少數人
之一。以下簡介〈對性別的反診斷〉的主要內容。
□全文摘文簡介
該文的開頭與全篇,幾乎不斷辯證排迴在兩端相反的意見當中:一邊認為,GID
診斷提供了利用各種醫療資源、技術進行改變的可能性。這種醫療改變有其必要性
,改善若不以如此就無法改善的各種心理與社會痛苦。病理化提供了改變的正當性。
儘管是自願選擇,但,
由誰來付錢也是很重要的,病理診斷也有助於爭取到健保或
保險給付。而另一邊認為,病理化是一種「紊亂、不正常、不對勁、有病」,且診
斷的結果是「病人」,對於個體的人格是一種侮辱與傷害。應當將性別認同與改變
,看成是自我選擇、自我決定的自主權。
在這場GID病理化與否的爭議中,在醫療、經濟費用與自主權之間,似乎存在著
兩股張力。但巴特勒很好地說,探問「
這兩種觀點是否是對立的」(因而、全文的
思索發展,幾乎是在這兩端之間,不斷的來回擺盪)。巴特勒認為,兩邊的差異,
在於對「
自主權」的看法上。對,這種診斷法提供了保險受益權、醫療權與法律地
位的權利,但也因此,也就要質疑這種診斷方法、是否有助於支持了性別決定權的
一部份。很遺憾,這診斷法中的許多假設與過程,是不利於自主權的。對過去「是
否遭遇到什麼創傷」的拷問、對性別男女二元樣子的刻板想像、對一個想當女人或
男人的人應該是什麼樣子,充滿了各種假設。也包括了異性戀想像。
但巴特勒也亦不是形而上的自我個體主義者。抽象的自主權是不存在的。他很好
地說到,實際上,自我權的概念,是依賴在社會條件制約下、生活在這世界的方式
之上。周遭與人際,是否支持過著可行的[能過得下來的]生活、以及值得過的人
生、抑或是擷害與阻撓呢呢?對巴特勒的哲學觀(文中不斷以字句強調),實際生
活就是可行的生活。「
自由採取什麼具體形式,取決於人類選擇的社會條件和社會
制度--記住這點很重要。」
因此,談空洞自我權的盲點是,不見得顧及與幫助個體的各種支持。TS個體多少
也承認,需要有機制來替你做社會可行評估,而非讓個體妄為而導致了不可逆的悲
慘後果。但診斷機制是建議、幫助性的,還是審核性的?主診醫生和求診者,幾乎
處在敏感的微妙關係,與不平等的權力關係當中--診斷書的開立權,是拿在醫生
手上,且沒有絕對的標準,全依主治醫生的意志與一念之間;有些求診者確實需要
建議與幫助,有些只是要你開張證明,不要在這裡浪費大家的時間、無意義與心力交淬。
巴特勒提到,這種診斷機制當不在被精神科專家所使用時,它具有了不同的意涵,
其中有些也會是積極的。「
是操心你是否能在心理上加入到一個已經確立的社會世
界中,是否有足夠的勇氣、或已經獲得足夠的社會支持,來度過轉變後的生活;而
非問你一堆關於你早期有什麼幻想或童年做什麼的問題。」
「
我們不應該低估這種診斷方法帶來的益處,尤其是對經濟能力有限、沒有醫療
保險支持的變性人。對他們來說,如果沒有這種診斷法,就不可能實現他們的目的。
另一方面,我們也不應該低估這種診斷法的病理化力量,尤其是對那些可能不具備
批判能力來對抗這種力量的年輕人。在這樣的情況下,這種診斷法如果不是謀殺性
的,也具有很大的殺傷力。而且,它有時候會謀殺靈魂,有時則會成為導致自殺的
因素之一。因此,這場辯論至關重要,因為它最終會是一個生死問題。對一些人而
言,這種診斷法意味著生,對另一些人而言,則意味著死。對別的一些人,可能是
一種矛盾的福咒,或是矛盾的詛咒。」
巴特勒慧黠地提到,「
應當有策略地對付這種診斷法。我們可以同時拒絕這種診
斷法所信奉的真理,而同時又把這種診斷法純粹當成一種工具,一種取得目的的方
式來進行。然後,我們就可以反諷地、開玩笑地或半真半假地服從於這診斷法,儘
管在心理認定心理變性的慾望與這「病態」毫不相關。」但即便這樣,也可能有著
某些方面的被
內化,或著被迫自己要說謊或偽裝,「
學會如何用一種並不屬於你的
話語來表達你自己,這種話語在你的自我表達中抹殺了自己,否定了那種你真正希
望用來描述自己是誰、成為怎樣的人與從生活中希望得到什麼的語言。」而這種聰
明的態度,也多半限於「
精明的人,已有其它話語來幫助認識自己是誰以及想成為
什麼樣人。但兒童及青少年是否有能力和這種診斷法保持距離、使自己不屈服於它
呢?」引述提到,這種診斷法「
可能傷害一個沒有精神疾病的孩子自尊,而造成情
感傷害。」
「
有時,這就意味著一個人需要變得對這些標准了如指掌,知道應該如何呈現自
己,以使自己成為貌似合適的候選人。」治療師也不喜歡自己必須用診斷的語言來
寫信,提供求診者創造他想要的生活。「
儘管這個診斷法宣稱目的是想要知曉一個
人能否成功地遵從另一種性別規範而生活,但似乎性別身份紊亂提出的真正測試是,
一個人能否服從於這種診斷法語言。」
「
但是,如果我們不先建立起一套能讓變性手術費用與法律地位得到保證的辦法
的話,要求將其取消的號召就是錯誤的。也就是說,如果這種診斷法是現在取得利
益與地位的工具,如果不先找到其它能取得同樣結果的持久方式,那麼,這種診斷
法不能就這麼被取消。」
全文不段擺盪在對於自主權的兩面勃論思考上。我們需要什麼樣的自主權?是自
主、限制、還是提供幫助?如果自主權並不是抽象自由人權,而是依賴於社會條件
與制度的話,那麼,怎麼提供對個體的賦權?「
為了成全自己,我們就必須先消解
自己:我們必須成為「存在」的更大社會結構的一部份,以創造出我們自己。[...]
沒有人能在一個劇烈改變了的社會世界之外做出選擇。[...]它不屬於任何單獨主體
,但這些改變的結果之一就是,像一個主體一樣去行動,變得可能了。」
□跨文化國情比較: 人權 / 華人親屬
巴特勒文中討論了一個例子,一名一般女性因病變得要摘除一對乳房的其中之一
,但保險並不給付順便摘除另一個乳房的費用,除非該名女性聲稱她是變性慾診者。
在這個案,對她而言,乳房的意義對她並不構成付擔,寧可順便摘除已絕復病機率;
但她本身並不是變性慾者。對她而言,把自己當作變性慾者是撒個小謊,卻有助於:
得到保險給付。
為何一般豐胸手術或男性蔭莖增大手術不需開立「精神科診斷證明」,但變性手
術卻要?這個案例當然有很多面向可以談,但筆者想關注在另一個面向,那就是,
作為泛華人地區變性慾議題關注的讀者來說,閱讀西方美國的變性慾議題情況,多
少也能明顯感受到國情差異。除了西方白人經濟優勢(動輒百萬的醫療費用,在某
些人眼中彷若小數,看在非西方世界眼中充份感受到經濟不平等的殖民宰制)之外,
便是:在美國或許多西方國家如德國、英國等的國情中,對於「人權」,是十分嚴
肅看待的。
台灣的變性診斷中,「人權」的影響與效力反倒就沒那麼大,而是另一種影響較
為明顯。沒什麼不好,並不是說一切都要以「人權」才是進步的唯一指標(這泛了
西方殖民的問題),對於後殖民與後結構,「因地制宜」、在實際脈絡中抽出屬於
這脈絡中的問題、並且制定策略,同樣也是可行的。以下我將討論和美國的差異、
突顯台灣的情況,來為本文作結,期許對於台灣GID診斷議題,更能有些幫助與多樣
面向。
台灣的母題不是「人權」,而是「華人親屬關係」--這點不僅充份反映在台灣
脈絡的女/男同性戀家庭研究(周華山,趙彥寧)中,當然地,也反映在變性慾議題
中的原生家庭關係,以及醫療求診過程。台灣文化對「華人親屬」的強調,雖然難
以想像、卻都是真的:比方,筆者本人曾到某地求診,已拿到診斷許可,且已滿20
歲。但醫生卻要求「先帶父母來,沒什麼好說的」,問為什麼,他說:「因為不相
信年輕學生...。前幾年開診太隨便了,現在為人父母,知道把人家小孩變怎樣的感
受...」,當時氣得馬上拿出手機,證明我媽可以為我「背書」。以及,在拿診斷書
的過程中,當一帶父母去背書,醫生的態度馬上由有所質疑疑慮、轉變為龍心大悅
眉開眼笑,....。也有案例時,已經千辛萬苦拿到許可證明了,卻被父母知道,跳
出來阻止醫生。院方與護士安慰個案,要個案與家人「好好溝通」,之後再來進行
手術。
醫生也並不是抽象的真空個體,而是處在社會脈絡中。在醫病關係中,醫生的顧
慮中包括了「術後後悔、被求診者告」,以及不論求診者滿20歲與否,都要挨著被
仍未接受小孩變性的父母,殺來醫生揚言要告醫生「傷害罪」,以及「傷害別人小
孩,斷宗代的後」等台灣親屬關係的沉重負擔。帶父母來的作用之一,也是使醫生
--外人、專業形像--作為中介親屬緊張關係、促成子女和父母間平和對話的斡
旋角色。
似乎:診斷書什麼一切都是假的,父母點頭才是真的。或著,一切都是假的,自
己有錢繞路去國外不用診斷證明的地方做,才是真的。
不同個案狀況與和原生家庭之間的關係有無數種情況,無法一概而論給出泛用的
解答。批判台灣重親屬的文化「落後、不進步、違背人權」不儘對事況沒什麼幫助
、只造成無法溝通諒解的惡性循環。父母的孤絕無助也需要社會支持與資源,而非
單向遭受批判違背自主的責罵。
重親屬關係的台灣現況,應當怎樣因地制宜地策略?這是無解的難題。雖然台灣
親屬關係對於小孩在性別與性傾向方面的自主確實有很大的擷害,但,諒解與接受
的生機,卻似乎也是在這「台灣文化的親屬關係想像內容」中,得以土壤而生長。
比方,「多一個女兒體貼母親繫母女情」、「多一個兒子承擔家裡責任」、或是拉
子伴侶和雙方原生家庭愈混愈熟了,根本就是女婿角色了只是是T...。
華人台灣親屬凝聚雖然是性別與性傾向自主很大的阻力,卻也是強大力量的契機。
台灣變性慾醫療議題的處境與歷史,既有西方美國實證主義,也有華人台灣社會的
顧忌與文化底蘊,但不論是哪個文化背景,某些醫生或周遭相關醫療人員「給予幫
助」的心,卻也是始終存在的。
近年來,全台灣有開立診斷證明的精神科部門當中,當然當然很快就過的案例仍
是有有,通常是外表已經「非常女性化」、「社會適應良好」、或是很快擁有父母
同意等;但,觀察探聽到的趨勢是,門檻愈益
緊縮,理由不外乎是曾發生過被父母
反告、或是儒家親屬觀的理由,讓醫生面對每個案例時的態度日趨於不信任與保守。
更可怕的是,醫生還不見得願意好心將真正的理由告訴你,讓你每三個月半年一次
的冗長評估流程,長達一年、兩年,甚至遙遙無期,卻永遠見不到任何確定的「標
準」,一切只在等待醫生的「一念之間」。簡直比求職面試還可怕。求診者承受自
尊、永遠的不確定感、進退應對與與時間的折磨;醫生內心大概也在不斷的心力交
距。是誰的錯,要讓雙方都這麼相互折磨?有責任要讓求診過程更加合理化
(reasonable),讓極端女性刻板與異性戀單一想像得以稍微鬆動寬廣,但似乎也
要幫助減輕醫生裁決權的心理道義壓力。無限期拖延,對誰都沒有好處。
美國心理學會的DSM-V將於2013年正式公佈,而其中GID納入與否的議題已經爭論
好幾年了,各方各派人士都在不斷奔波角逐,最近動態也不斷持續變化與進展。台
灣也是GID納入與否、受益或受害,全球化下的節點,雖然同樣受牽,但又有些屬於
台灣文化的不一樣。台灣的相關法規與TS個體的處境、生存與生活,值得多方關注
與重視,就像關注女/男同性戀和女/男兩性一樣。容我用這一個意象結束這一篇:
在某日的候診區門口,偶然瞥見診間助理護士和其中一隻TS互動的情況。護士叫了
她的名字,細心告知一些相關事宜,在貼近說話的時候,也許發自內心地,自然與
不經意地、觸撫了一下那位扮得整身精緻徹底(那精緻徹底的程度到讓人於心不忍)、
卻隱隱稍微怯若洋娃娃公主,的長頭髮。彷彿訴說著:要加油噢!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140.119.202.116
推 hoshiyomi:最後一句真有畫面,我想你確實看見了台灣跨TG醫療生態.. 04/27 17:59
→ sigon:抱歉 DSM是美國精神醫學會的東西 不是心理學會的東西 05/03 14:18
→ sigon:雖然都叫做APA XD 05/03 14:18
→ romacapri:感謝! 05/03 21: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