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們可以忘記苦難,但是人不會忘記過去的自由。
只有坐牢中的人才會這樣數日子過活。
禿鷹的確是囚犯,而且還是個獨囚,被語言徹底隔離,他的濃重口音就是銅牆鐵壁,
在那裡面拘禁著一顆饒舌的心靈,只能透過一個很高的窗口吐露衷曲,但別人聽起來,誤
認成了捶璧噪音。
三百磅醫師也是個囚犯,他的牢獄就是他的胖,由脂肪構成的無期徒刑,併科勞役,
一動身就喘,說話也喘,連笑起來都是負擔,他的噸位讓女人退避三舍,讓孩子啼哭,他
的正面和背面都能製造笑料,他的手銬就是腕錶,緊緊掐進肉裡,脫下來就是一圈勒痕,
世界對他來說永遠太窄,他整天擠出一身汗,他的前途是一張血壓與血糖控制表,這條路
令人心灰意懶,不管他怎麼走,總惹人嫌他累贅,而他的肚子太餓,出口又太小。
那次的空難,跟一切的空難一樣,災情席捲了各種新聞報導,又從報導的版面中慢慢
退潮,終至於只剩下一小串的罹難統計數字,只有在後來新空難發生時,這串數字才會再
度被提起,排列在很細小的表格裡。
最大的靈感是,這個坑讓他覺得很浪漫。一個盜墓人就不該有浪漫情懷?陷在三十呎
深的坑底,他的同半在一旁煩躁地抽煙,他卻感動得想哭,就是這個深度,筆直追溯下去
,下面是千年前的屋宇,萬年前的柴堆,億年前的爬蟲累,億的下一個單位是什麼?他說
不出來,但是他看得見,那是一個大規模的年代,什麼都大,荒遼無垠,峽險山峻,流星
撞擊過來,扯裂地表,塵灰吹天,四方火山群猛烈噴焰,濃雲再低空一塊快相會,連綿成
千萬哩的陰霾,一道超級颶風在雲幕下迅疾生滅,閃電漫空遊走,劇雷憤怒轟地。然後是
四千年不斷的大雨。大雨。
愛上一種只有很少數人才懂得的遊戲,人就必須訓練出伴侶。
一的病來得又猛又急,背後通常是源遠流長的潛伏期,當深深隱藏的病灶慢慢成熟,
浮現出一陣暈眩,一道紫斑時,醫生們都知道,轉折點早已經瀰漫在無法捉模的地方。
也許人都飛馳在秘密的旅程上。也許旅程本身就是個誘惑,既然到了一個全新的地方
,就不介意再往下走一程。
他偏好時空背景設定在古代的題材,年代越久遠的故事他越喜愛。偶爾他也奇怪著,
為什麼再禁忌越多的年代裡,人快樂起來,越真實?
我抵達了,卻又在原地中跪地匍伏;所謂巔峰,也就是再也沒有遮蔭之處。
就要上路,君俠回眸望了診所一眼,見辛先生還獨站在無燈的診所內,面貌模糊,萬
分驚惶,只是個很脆弱的普通人。他忽然有個感覺,不想再見到辛先生了。不是因為討厭
,是太懷念,沒人能夠理解君俠曾經有多崇拜辛先生,同時也依賴他,依賴到只願永遠跟
隨在他身旁。如今診所裡這道膽怯的黑影子,和辛先生還是同一個人,卻又是這個人,親
自奪走了他的偶像。辛先生也在黑暗中看著他,心裡明白,這男孩從此不再相同,永遠不
再是那個卑區懦弱的小跟班。他現在見到君俠回了頭,隨著推車消失在夜色裡,兩人的這
最後一眼互望,竟有點分道楊鑣的感傷。
有人說,你不可能找到一條河的源頭,也有人說,河沒有真正的盡頭,它只是延伸進
入了海洋;當你確實看見一條河,那是它最不快樂的局部,因為一段河床拘束了它,匯集
了它,也顯出了它。
「最近有人對我扯了一堆怪事,說什麼人是一條河,我想了半天,還是覺得人比較像
河裡的垃圾啊,你再怎麼字命清高,說穿了,還不是一輩子在骯髒裡打滾?你懂我的意思
嗎?」「懂。」懂他的意思,也懂得他還沒說完的部分。當一個人自比為垃圾時,真正追
悔的並不是犯過多少錯,而是他所蹉跎過的,沒能完成的那些好事。
我只知道,人或許都希望被瞭解,但是人更希望被誤解。被誤解成一個更好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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