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除卻喜慶節日、自己及至愛親朋的生日,其他日子
多是平淡、欠性格。我們不甘平庸、渴望碰上超凡遭遇、又或擁有一段
刻骨銘心的回憶,好向青春和生命交代。
也許今天是黃道吉日,茫茫人海,竟遇上我第一個男朋友,碰見剎那,
情勢沒半點激盪,只懊惱這幕舊情人相逢片段中,手裏多了捆蜂巢大的
棉花糖。
「還是老樣子,這般饞咀。」
「貪得意嘛。」我對自己的冷淡反應感到意外。
「剪短頭髮很好看,差點認不出你。」
「你卻跟上潮流蓄長髮。」
「貪方便罷了。」他滿不在乎笑一下,故作灑脫!
「雪,我快去加拿大。」
「嗯。」我只在乎如何處置手上的棉花糖。
「有工作嗎?」他最喜歡扯話題,無關痛癢,聊過沒完沒了。
「辭掉了。」
「...你會再讀書?」
「可能會。」
「你的咀角有點棉花糖,我替你抹一下---」未待他伸手,我已經用棉花糖架
在中間,五年後的他,還擺出副慇勤相,真令人失望。
「我長了暗瘡,用它來遮醜。你看你的袖子沾滿了糖屑。」
「對不起。畢竟分開了五年,我們都改變了。」
「你還是老樣子,只是我改變了。」
五年後重遇自己曾經愛得最無保留的男人,剎那間,我只想作嘔。他依
然賣弄細心。草草道別,我頭也不回,只管向前走,隨手把棉花糖丟進
廢紙箱。因為他,我竟放棄了前途!腦海中,只想到亞哲......
「真難明人類憑什麼去做萬物之靈。任何動物,只要喜歡對方,便立刻鬆毛豎
尾,用盡方法令對方知道。愛一個人,無須裝模作樣,耍無謂花樣。」
「不花點心思,怎算浪漫?」
「傻妹,最好有個癲人什麼也不管,雙手捧著花,冒雨在你家樓下等你,等你
等到我心痛......」
我又想起阿哲。因為他,我才體會愛一個人,不在乎彼此表面的慇勤和
體貼。
回到家裏已是黃昏。媽咪在房內執拾雜物。
「這麼早便回來?」媽咪把抽屜放在床上,東西放滿一床。
「你在找什麼?」
「雪,這是你小時候第一次剪髮時,我給你留起的。」
「這許多年,還記得收起這些物件嗎?」
「二十年不算長日子。我清楚記得,你一歲那年,我們搬到佐敦道。早跟『咕
哩』講好價錢:二百五十元替我把所有雜物搬妥。怎料去到樓下,竟開天殺
價,改口要五百,我本想狠下心,甚麼也不要。可是,回心想,裏面儲起太
多你的東西。於是我不發一言,隨手把錢丟在他面前。」看到媽咪珍而重之
把一小撮碎髮放進布袋時,我被這幕觸動了。
「媽咪,你繼續幫我保全吧!交在我手,一定會丟掉。」
媽咪已經四十歲,依然保有一份天真。她對所有第一次發生的事,都有
種近乎迷信的情意結。父親是她第一個男朋友,由於太執著第一次,縱
使婚姻失敗,她絕不容許生命再出現第二個男人。
她愛得單純,同樣恨得直接。近二十年,從未聽過她親口講「孔祥瑞」
三個字。「爸爸」這個名詞,更是家裏一個絕大禁忌。
「你爸爸留下傳真機號碼,要你盡快把所有成績表傳真過去美國,好替你辦手
續。」
「幾時?」
「當然越快越好。」
「我意思是爸爸幾時給我電話?」
「三點鐘左右。那把文件交給我吧,我請公司的祕書替我傳真。」
「爸爸還講了些甚麼?」
「沒有甚麼話講!他起初以為我是你,才順口留下傳真號碼。」
時近黃昏,房裏沒有開燈,看不清媽咪的表情,我從來猜不透她在想甚
麼,更不了解她怎會重新聯絡美國的父親。更難想像她會為了我....主
動求一個憎恨了二十年的男人,要他助我申請到美國讀書。
這方面,阿哲看得更透徹,記得某夜聊天,提到父親,他不假思索便說
媽咪是厲害女人,我認為媽咪已受盡委屈,很難了解阿哲為何這樣說....
「為什麼你有什種感覺?」
「被她愛過的男人,一生會很痛苦。」
「你要弄清楚,痛苦的是媽咪;是爸爸外面有女人,她才離開。」
「你知道嗎?世界上,任何男人,都怕有個太好的女人。」
依稀記得,阿哲的眼神有種說不出的寂寞,他不再說話。我只好靠在他
肩上,用心感覺那份默言。
媽咪開上房燈,把我從回憶喚醒過來。
我依然非常惦記他。
看著媽咪把我童年時用過的雜物、照片等東西,珍寶般逐件放回抽屜時
,我也有點怕,怕有人對我這般好!
「媽咪,今早碰到葉寶軒,她見到我的短髮,嚇了一跳,問我是否受了失戀刺
激,要做同志!」
「愛女人容易得多。」
今天約了洛霞。兩個人漫無目的,逛了一會,忽然很想享受午後陽光,
於是到大會堂前的海傍,坐下聊天,我告訴她,母親不但不怕我會變同
志,更感慨女人太易去愛。
「你媽咪好厲害,簡直一針見血!」洛霞用她一貫誇張的神情表示讚嘆。
「連你也這麼說......」
「有什麼人跟你講過?」
「阿哲。他比任何人更了解媽咪。」
「可惜你媽咪最憎你跟他一起。」
「是我處理得差。」
「你實在喜歡阿哲。為什麼要死撐?換了我洛霞,肯定跟她爭個水落石出,絕
不罷休,就算爭不到,也要她難受。你這樣逃避,沒有人會同情你。」
「有一個人值得我牽掛,絕不痛苦。我愛過兩次,如果兩個都不堪一提,才是
徹底失敗。」
「我被你感動得流淚。」雖然洛霞語帶諷刺,但她是真心對我好。
午後時份,大會堂附近,行人不多。只有三數群人,各據一方,影結婚
照。
「今天定是好日子。有這麼多人趁高興結婚。」
「究竟兩個人要怎樣才可以結婚?」
「想必要隻眼開、隻眼閉才成事!又或是雙方都一把年紀,缺乏叫座力。唯有
彼此將就,勉強湊合一個大團圓結局,風風光光退出情場,好作交代!」
「烏鴉嘴!」
「孔小姐!我算你十五歲開始走紅拍拖,但世事無一次過完滿成事,至少跟兩
個或以上男人拍拖,每個平均三年。日後失戀,一定須要一、兩年時間養傷
,培養新目標,如是者一幌眼,已經二十有三。等到再遇上第三個,就算發
覺對方有相當問題,也不敢貿然提分手。難道二十五、六歲還鬧失戀。鼓餘
勇,再尋新目標,你有雅興,別人也嫌你皺皮!」
「你指的是我?」
「唉!共勉之嘛!」
洛霞是我在精品店工作時認識的。她本居天津,在香港住了七年。她似
乎特別投入香港式現代愛情故事,甫到香港,便跟天津男朋友分手。未
幾時又愛上一個有婦之夫。早前更戀上一個雙性戀者。因受不了跟男人
爭風呷醋,唯有棄權,暫且休戰。
「小姐,給我一客彩虹芭菲。」洛霞剛吃完栗子蛋糕,便急不及待要另一款甜
品。
「待會不要逼我陪你上健身室。」
「反正你我有空。」洛霞幽幽的說。
「為什麼不找新工作?」
「SAM正替我留意,可有合適岡位,我沒有你好彩,有爹地在美國替你張羅。」
「我也弄不清他可算是我爸爸。」
「有錢便可。」
「什麼意思?」
「說笑罷了!可有興趣看電影?」
「......我想回家。」
下午四點多。餐廳的電腦鋼琴,依然按著程序編排,重覆演奏幾闕歌曲。
它後面整幅落地玻璃彷似電影熒幕,反映著我的身影。曾幾何時,當日
阿哲拖著我手,第一次帶我到這餐廳......
「這裡我有份設計。」他永遠笑得很自信。
「環境很舒服。」
「什麼地方令你覺得舒服?」
「我喜歡那幅落地玻璃,陽光射進來,令人想起週日的午後!咦,你笑什麼!」
「我設計時也這麼想......」
音樂把我帶到遙遠的某一角。
「你又想著他?」洛霞正吃著她的彩虹芭菲。
「嗯!」
「他實在不錯!特別一雙眼神,異常吸引。」
在阿哲眼中世界,一切會變得特別。我有幸曾在其中當過女主角。是他
令我改變,變得可愛!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