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下雨天。
什麼地方也不想去,獃在家裏。
我是那種可以靠在沙發,望著窗外發呆一整天的人。
媽咪怕我胡思亂想。但事實上,我什麼也想不來。我的思想軌跡只停留
在阿哲身上。
我們相識的時後,正是下雨天。窗前的雨絲正好把我倆有過的片段串連
在一起。
「雨傘呢?」跟阿哲出過晚飯後的第二天,洛霞竟問我要她的雨傘。
「哎呀!我連遺失在什麼地方也記不起來。」
「昨晚你去過哪兒?」
「......吃晚飯。」
「一定丟在那兒。」
「有可能丟在計程車裏。」
「你究竟上哪兒吃飯?」
「灣仔。你走後,我竟碰上阿哲......所以,跟他去吃飯。」
「你真有本事。」洛霞沒好氣的說。
「只是剛巧遇上。」我怕她誤會。
「孔小姐,請問你今年幾歲?第一次戀愛嗎?男歡女愛,可有如此巧合呀?
「你的話多難聽。」
「我洛霞並無所誇,看人眉目,鑑貌辨色絕對是我的拿手本事。我早看穿這男
子對你相當有意思。」
「你的話真老套,吃一頓飯便算拍拖嗎?」
「至少已燎起愛火。」
「你正一核突婆!」
「我在香港生活已經有七年,從未遇上有人肯花時間做無聊事。先別管他人,
你撫心自問,你要是對他沒有半點好感,可會就此跟他吃飯?你大可回家陪
你的好媽咪。」洛霞有點咄咄逼人。
「當時我根本沒有想過這許多。」
「你無須要怕。」
「怕什麼?」
「失戀過一次,死不了,就算你矢志終生不談戀愛,別人也不會給你打貞節牌
坊,世界從無規定失戀以後,要等三年才可以重新找對象,意見不合,乾脆
分手,本小姐大可找人補上。」不知怎地,洛霞顯得有點激動。
她竟帶點淚光。
「洛霞,發生了什麼事?」
「無事。」她大聲否認。
不過,淚水已掉在她面頰上,「我不會哭......我講過......不要哭......」
洛霞沒有把話說完,便已將臉埋在雙手裏。
我擁著她,「究竟有什麼事,告訴我吧!」
「死八公!他怕老婆知道我們的關係,叫我以後不要再纏著他。」洛霞哭掉了
眼線,「難怪昨晚會用車送我!雪,你親眼見過,是他找上來,還是我送上
門?」
「聽到後你怎反應?」
「用粗口把他罵過半死。」紙巾印滿了洛霞黑色的眼淚。
「你很喜歡他?」
「笑話!」她止住了淚。
「那為什麼要哭?」
「為他?我怎會為他流淚。」她雖然笑著說,但眼淚卻又掉下來。
洛霞臉上有一個很苦的笑容。「當我回到家裏時,有封家中寄來的信放
在檯上,原來我在天津的男友要結婚。他要結婚了......」她撐不下去
,索性伏在自己膝上,哭過痛快。
那天洛霞心情壞透,我勸她回家用睡眠療「傷」。唯有失知覺才能忘記
心裏痛。
洛霞的遭遇令我暫且忘掉「阿哲為什麼會跟我吃飯」的疑團。
渾渾噩噩的過了大半天。正想上舖時,老闆娘和她的朋友卻推門進來。
「陳太。」
「阿雪,今晚可要麻煩你,我的朋友想買衫。」
「沒關係。」
「你們隨便試,要碼要顏色儘管問阿雪要吧!」
四個女人早已堆在鏡前,把衣服蓋在身上比拼。
「洛霞呢?」
「她告病假。」
「又病?」陳太顯然投洛霞不信任票。
「她真的病了,面腫得很厲害。」失戀實在比絕症好不了多少。
「請著你幫手,最大得益竟是她。」
「洛霞真的有病。」
「你太易相信人。」
幾個女人七咀八舌,擾攘不休,不消半刻鐘,洛霞遺落的傷感便給驅
散淨盡。
「原來已經九點鐘。」她們卒之記起時間。
「阿雪,你全給她們結算好賬沒有?」
「早已算好!」終於簽好最後一張單,「方太,這是你的單據和信用咭。」
「真抱歉,累你遲放工。」
「反正我有時間。」
「阿雪,我們先走一步,你把門鎖好才離去吧!」
玻璃門掩上後,只餘幾聲風鈴聲叮噹作響。
「喂,媽咪!我還留在精品店,陳太帶朋友來買衫,她們剛離去......我上
舖後便回來......拜拜。」我放下電話後,風鈴還在響。
「小姐,今天生意很好嗎?」
阿哲竟會出現在眼前。
「為什麼你總是無原無故的出現?」
「只因你沒有留神。」
我怕他會聽到我的心跳聲。我只好拼命找話題,「這麼晚才收工?」
我實在問得太無聊。
他卻認真的答:「有人把工程弄糟,所以我要留下來。」他側著頭,
笑一下,「我喜歡看著你工作時的模樣。」
有人細心留意自己實在是幸福事。
「你什麼時候見過?」
「剛才。我在外面瞧著你招呼幾個女人,她們把你舞得像癲雞般。」
「癲雞?」
他隨手拿起件衫裙,竟學著我走路,「你一時撲入去取上衣,不一
會又衝出來,把裙送上,在她們中間飛來飛去,很好看。」
我明知他故意逗我開心,但我真心覺得他很有趣,「我那會走得你
這般怪相!」
「你不曉得自己屁股比別人大嗎?」
只要換上任何一個男人跟我講同一句話,我肯定要翻臉。可是對著
他,我只管笑說:「你好討厭!」
「很少人對工作會這般投入。」這是阿哲第一句讚賞我的說話,我記得很牢。
「無論做什麼事情,我也會很投入。」
「當然!包括......殊、殊、嘿!好辣、好辣......哈,連吃咖哩也比人投入?」
他又一次扮我的怪相,原來我已留給他這許多印象。
那天晚上,他替我把精品店的捲閘拉上。他負責設計的店舖還開著燈,
我像燈蛾般跟他走進去。
一踏進裏面,他便沒有太多話講,為免打擾他,我出去買東西吃。
「這個時候,整個中環就只有這些東西買來吃。」我把漢堡飽送到他跟前。
「多謝!多謝你為我留在這裏發呆。」
「他們早已收工。你想一個人留在這裏收拾爛攤子嗎?」
「我試著將錯就錯,把原來的設計改掉來遷就,因為時間太趕逼。」
「所有設計不是早已劃了則,決定好了嗎?」
「世上沒有任何事會一定改不了。總之有問題就要改,改到最好。」
「我絕不會這般堅持,我太懶惰。」
「真的嗎?」
「我是相當懶散。」這確是我由衷之言,我的腿站得有點發麻。
「稍等一會,不要坐下來。待我先找些報紙替你鋪上,這板凳很污糟。」
「沒關係嘛!衣服弄髒了,可以拿去洗。」
「你一定會讓身邊的人覺得很舒服。」
「太舒服吧!」
「為什麼會這樣說。」
「我也不知道,只是,曾經有一個人突然跟我講過這句話,然後他就離開
我。」我從來沒想過要跟任何人提及我的失戀事。不知恁地,我會跟阿
哲講。
「你可有試過把薯條夾進漢堡飽裏吃?」他顯然迴避。
「未試過。」有衝動把心事告訴對方,其實是一個危險訊號,我想跟他更
親近。
「你不妨試一下?」他把薯條放在我面前。
「對不起。講這些東西很悶人。」
「他一定是你的男朋友。」
「難過的事,不提也罷。」
「為什麼要難過?世界很簡單,想愛便愛,不再相愛便會分開。大家製造
這許多莫名其妙的理由,都只求脫身得光彩點。難道直說『我甩你』呀!」
我一直躲避著被男友甩掉的事實。他卻偏要我面對瘡疤。
「我是否講得太坦白。」他蹲下直瞧著我。
「我不想聽到這個字。」
「傻妹,坦然接受被人甩掉的事實,總好過相信,『你令人太舒服,所以我
要離開你』此種廢話,這世界裏頭,人是最自私。要是好東西,他怎肯放
手送人?」
「也許我不是好東西。」
「這世上沒有幾個人會有我這般眼光,你一定要相信我。」
「你有眼光又怎樣?」我反應太直接。我的手心冒汗。
他並沒有感到意外,「第一次見你,便奇怪你為什麼會憋在那精品店
工作。」
「因為我男朋友突然說他不再愛我,結果我連會考也考不上。」
「很痛的嗎?」他坐在我身旁,靠得很近。
「當然,你未有試過?」
他想了一會,「應該未有過。」
「肯定是你先甩人。」阿哲有足夠條件這樣做。
「你真的這麼想。」他忽然嚴肅起來。
我一次又一次細緻地回想,究竟我和阿哲是怎樣開始。
我對阿哲第一個印象是模糊的。不過,打從那一夜開始,我已清楚知
道自己已經愛上了他,而且愛得很深。
那種強烈感覺確教我手足無措。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