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在台北的日子,多是陰天。
又有記者打電話來公司,要替我做訪問,想了解我的設計靈感。他提
到低調浪漫......其實什麼靈感也沒有。近三個月,我只被一種情緒
支配,我把失去阿雪以後的感覺,毫無保留發洩在設計上。
在台北,我用工作埋葬自己。
「噯!小哲。」
「怎麼啦!」
「待會去哪兒?跟我們吃火窩去,好嗎?」
「謝謝。我還要去的士可看裝修。」
「為什麼要躲著我們?」
「小聰,對不起!我們要出去,明天才吃火窩好嗎?」幸得樂威替我解圍,
在香港我們已合作無間。
「阿哲,你在台灣很吃得開,女同事在你身邊團團轉。」
「你又飲酒?」
「放心,這裡交通擠塞,沒可能超速。」
「嗨,小哲!」
平日只埋首公司,我和台北的同事並不熟悉。
「若非早認識,我一早把你視做同志。對女同事竟沒半點反應。」樂威似有
三分醉。
「來這兒是為工作。」
「工作後更須娛樂鬆弛。」
我沒加理睬,他卻意猶未盡,「你知道嗎?創作部有同志到處探聽你
的事,得悉你有女朋友,立刻沮喪非常。」
「你有帶圖則嗎?」
「有。」他望我一眼,「過去你最愛開玩笑,來了台灣,卻不茍言笑。」
這是因為阿雪已帶走部份的我。
我未能忘掉往事,這樣跟CINDY生活,對她並不公平,所以我選擇台
北,因為陌生地方容許我麻木一點去生活。
每天我工作至很晚才返酒店。
夜靜,只有阿雪彈奏過的音樂伴著我。而電話總會在這刻響起。
「香港來的長途電話。夏先生在嗎?」
「麻煩你接過來。」
「待回兒。」
CINDY每晚也問同樣問題。
「你剛回來?」
「嗯。」
「吃過飯嗎?」
「早吃過。」
「今天有事告訴我嗎?」
「沒有特別事,老樣子。」
「樓下養了隻小狗,你若然見到,一定喜歡。」
「哦。」
「你快要回來,是嗎?」
我並不知道歸期。
CINDY很快填補兩人之間的緘默,「回來時,你可親自見牠。」
「也是。」
房間充滿阿雪的音樂,耳邊響起CINDY的聲音,我感覺悵然。
「我已吩咐酒店總機,每朝喚你起床。」
「我早想到是你安排。」
其實幾點鐘起床並不重要。千篇一律的問題令對話失去意義,彼此要
說的卻盡量收藏。
緘默是心事的最後堤堰,CINDY不想面對,唯有再問問題,「真的沒有
事告訴我?」
「全是工事,不提也罷。」
「早點休息吧!記住吃維他命。」
「你也早點休息,再見------」
「阿哲------」
「有事?」
「你又在聽音樂?」
「......是。」
「只想問一下,沒有別的事,再見!」
再次放下電話筒,我也不禁問,CINDY掛上電話後怎麼樣?
由始至終,她未在我面前掉過一顆眼淚。更從不提阿雪的事,但並不
表示她毫不在乎,她用另一種方法要我知道,她是相當介懷。
自阿雪踏入我倆中間,CINDY已不動聲色地製造一種保護色。
我早想過要告訴她,但CINDY極力迴避。
有一次,她原本去了上海,怎料深宵回家,赫然見她的行李,放在廳
中央。
「已經很晚!你去了什麼地方?」她冷靜得令我不安。
「不是要去上海,大後天才回來嗎?」
「身體有毛病,所以提早回來。」
「那裡不舒服?有去診斷嗎?」
「有。離開醫務所,上你辦公室,你早已離去。」
「你應該先給我電話。」
「未想過你會早退,過去你從不這樣。」我知她意有所指,霎時之間,不懂
如何解釋。
「醫生有什麼話說?」
「阿哲,如果我死掉,你會在墓碑寫什麼?」
「醫生說你有什麼病?」
「你怕什麼?」
我也不知道。
CINDY少有地挽著我手臂問:「只不過隨便問你,你會怎樣寫?」
她究竟要我寫什麼?
「你會不會寫至愛或是愛妻馮詠旋呢?」
她正提醒我倆的關係。
我當然不會否認,由始至終她也對我好,「會!一定會。」
她非常滿意,「我知你從不騙我。」
然後,她把手放開,再問:「還記得我提過放大假嗎?」
「記得。」
「你手上工作趕好未有?」
「你想幾時去英國?」
「立刻去。」她命令的說。
「啊?」
「開玩笑罷了!今非昔比,以前想去便去。現在反而多考慮。當年我只有二
十歲,現在反而失去那份勇氣。」
我怕再聽下去,「明天我會請假。」
「近來總覺得累。」
「多點休息吧!」
她樣子憔悴,心事凝重,「近兩年,我們只想儲錢希望將來周遊列國
。你更可留在歐洲,專心畫喜歡的畫。兩人日以繼夜工作。但我怕將
來有了錢,卻未能實踐希望。」
「你並不喜歡歐洲。」CINDY總說什麼我們的計劃,但她從不欣賞歐陸生活。
「只要你喜歡便可以。我從不計較,一直都由你做喜歡的事。你只有二十四
歲,我明白有許多對你吸引。」
CINDY把話直說到我心裏。我要剖白近日發生的事,「其實我已......」
「記緊請假,今晚肯定會睡穩。」她阻止我把話說下去,然後一個人入房。
當她關上門後,我寂寞無比。一同生活了七年,我常被這種感覺侵蝕。
原以為是平常事,直到阿雪出現,才察覺我和CINDY遺落了一點什麼....
決定去英國後,我不得不面對自己製造的矛盾。
我依然要見阿雪。
「有寵物店,入去吧!」阿雪愛勾著我的手指,「這三隻小狗睡在一起很可
愛,中間一隻的睡相很似你。」
「是這個樣子嗎?」動物的確令我解憂。
「你就是這模樣。」
「我也要找似你的一隻。」我認真的留意,「很難找到相近的。」
「我總算有本領,你終於出現笑容。」
「我似有心事嗎?」
「我感覺到。」
「阿雪,下個月我和CINDY返英國。」
阿雪雙眼忽然失去光采似的,她躲開我,「會回來嗎?」
「當然會,只是去三個星期。」
她不再說什麼,我又傷害她一次。唯有逗她說:「你看,這隻松鼠狗
最似你,惡呼呼的。」
「這敢情好。」她轉身便往外走。
「吃晚飯好嗎?」我立刻追出去,「喂!不要越走越快。」
「不要理我。」她聲音哽咽。
「給我多一點時間,我自己實在搞不清!」
她忽然轉身站住,「你就告訴我,今晚要幾點鐘回去?她又會幾時不
在香港,然後你才見我?」
「我從未這樣想過,更未曾做過。」
「好!今晚我不要你回去,不許再見她,以後也不要提到她,可以嗎?」
我確實在自欺欺人。阿雪的問題,我一樣也答不上。
「清楚了吧?不要把我想得太好。你們去了英國,我只會發神經。」
走了一段路,阿雪才說話:「留我一個人吧!」
「你只管行,讓我在後面跟你。我怎也放心不下留你一個人。」我只求她讓
我留在身邊。
「阿哲,你對我真的好,你比我好!」
「因為我做了虧心事。」
「這是我倆的懲罰。」
「要罰的只是我。」
「我知自己不應發脾氣。」
「我就是喜歡你這樣。有事總會告訴我,毫不矯飾,就似你當日,不想一下
,便送我檸檬茶。」
「我好心嘛!」
「但我沒給你好報!」
愛是不應有要求,這句話雖是陳腔濫調,但我深切體會,不能要求是
相當痛苦。
假如有機會,只許我求一次,我一定要阿雪重回我身邊。
可惜,我沒資格提要求。
入夜後的台北市,熱鬧燦爛,繁榮喧鬧的氣氛是專為城市人製造。我
們早習慣要在吵嚷環境下,才認識自己的寂寞。
我不能再忍受一個人坐在酒店房,只靠玻璃內自己的倒影,相伴一晚。
我唯有四處蹓踱。
濕重的空氣間,忽然夾雜幾聲風鈴響。
「先生,要不要買一個風鈴?是用石頭造的。你看,風一吹,蠻好聽。」
它讓我想起阿雪。
「多少錢?」
「三百塊。這個比較貴一點,因為全是人手做,只有這一個。」
「我要了吧!」
這是我的第二個風鈴。
阿雪自己搬出來後,我特別送她一個。
「原來是風鈴!」她高興得叫出來。
「晚上只有你一人。我不在身邊,你大可跟它說話!」
「把它掛在窗前吧。」
「夜裡風一吹,它響起,你會怕嗎?」
「我會看作是你跟我說話。」
風鈴被吹得叮呤噹啷響。
阿雪笑著說:「它說多謝你!」
當天阿雪離開,把風鈴帶走。
如果她依然把它掛起,我只望同一陣風,吹過我和她的窗前,令我
倆的風鈴一同響起......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