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陳文茜 李瑞玉整理
國民黨應該慎重考慮倒閣，解決台灣政經困境。
這是一個坦白的建議。台灣國會過去未設倒閣的機制與傳統，在歐洲倒閣
卻是經常性解決政治權力失衡的手段。倒閣在民主憲政國家不是什麼驚天
動地的國會抗爭，反而是讓國家不致因政治權力失序而混亂的重要制度設
計。在原始憲政主義中，法國人稱倒閣是「一台看不見的挖土機」，目的
是把凹凸不平的地剷平。
五二○陳水扁總統上台，未依憲政組成左右共治或聯合內閣，反而成立全
民政府，台灣國會未發動倒閣，被迫接受唐飛所帶領的的全民政府；唐飛
辭職下台，陳水扁宣布張俊雄擔任行政院長，成立少數政府，國會大罵，
但也沒有提出不信任案逼迫新政府改變。國會忽視手中握有的倒閣權，任
由台灣政經走入極度失序的狀態；新政府只代表台灣少數人，但它的執政
失敗，卻因國會不提不信任案，使多數人欠缺一個有效的國家制衡機制，
只能選擇企業出走、跳樓或破口大罵。人們拒絕行使看似激烈的倒閣權解
決問題，只會使這顆毒瘤不斷擴大，讓台灣人集體陷入絕境。
以法國為例，任何時刻，如果總統或總理的作為，反映的不是多數民意，
國會中的在野黨便會發動倒閣。重新改選，輿論不會認為此舉耗費國家社
會成本，反而是讓政治真正走入正軌的良方。
但在台灣，憲法中雖有倒閣的設計，現在卻無法使用，國民黨充滿算盤政
治的計算，處處忌憚社會及輿論的反應。這種現象充分顯示過去李登輝前
總統所驕傲台灣的「民主奇蹟」，其實只是「民主幼稚園」，台灣在憲政
體制上尚處邯鄲學步。
猶記一九九七年修憲，參與者對雙首長制曾有番激辯。當時許多具黑道背
景、有案在身、需要金援貸款的立委，藉行政院長同意權的行使，勒索行
政部門。李前總統為了順利任命適任的行政院長，希望修出一套雙首長制
的憲法體制，將行政院長的同意權直接交給總統，以避免立法院的威脅利
誘。
但反對者擔心這種作法不僅無法解決問題且後患無窮。學者提出警告，如
果有一天，總統任命了一位立法院不能接受的行政院長該怎麼辦？支持雙
首長制且主張把閣揆同意權交給總統的一方，包括現任行政院秘書長邱義
仁等人，提出以下兩點意見：一、除非台灣國會是一群孬種，否則總統提
出國會不能接受的人選，國會自會發動倒閣；二、除非總統是個瘋子，否
則不可能提名立法院不能接受的行政院長。
好了，不幸的事情發生了，現在台灣不只瘋子上台執政、孬種還掌握了國
會，總統硬任命少數政府所組成的行政院，而國會也真坐在那兒束手無策
。
國會為何不倒閣？國民黨現掌握國會一百一十五席，對重新改選後能掌握
的席次並無把握，且評估必有一定比例席次流向親民黨。即便親民黨選舉
大贏，比現在成長三倍，掌握席次頂多只有五、六十席，國民黨仍維持多
數黨。但對國民黨而言，它不需冒此政治風險，且國民黨立委多數出身地
方派系，屬組織型政治人物，這類型選舉所需準備時間較長，現在經濟不
景氣，募款不易，地方動員需要經費，再加上準備時間，國民黨無法說服
許多地方派系立委支持倒閣。
其次是社會觀感問題。台灣並無倒閣傳統，國會本身也無足夠尊嚴，除了
行使閣揆同意權外，國會制衡行政機構的權力十分萎縮，民眾的憲政常識
更是貧瘠，而媒體對憲政體制的評論，常流於直覺，缺乏專業訓練，所以
任何主張倒閣的人都不免擔心，一旦貿然出手，可能一夕之間成為陳水扁
第二的「國民公敵」，被新政府逮個正著，把政經情勢的混亂藉機賴到他
們身上說，「時機那麼壞還行使倒閣，將使政局更加不穩、股市狂洩。」
倒閣因而成為台灣憲政體制中，無法打開的阿里巴巴秘語。
不幸地我必須說，若台灣總統是個瘋子、反對黨是群孬種、媒體又缺乏專
業、社會更無知，集體惡性循環結果，台灣政治經濟問題，幾乎找不到解
套之跡。正常憲政運作，假設全國有一群正常人，可以使用體制中的權力
賦與，幫大家解套。但現在舉國少了這群正常人，台灣陷入無法解決的權
力失序、連帶影響股市、破壞經濟好根底的絕境。
最近去了一趟北京，和中國大陸最大創投企業負責人談話，驚訝於他對新
經濟的熟悉程度。一位國台辦的經濟局長，對高科技相關業務的熟悉，更
讓我想起台灣多數只懂製造業、對新經濟一竅不通的經濟部門官員。
做台灣人，面對中國大陸的急起直追，說不心慌，真的是騙人的。
新經濟領域裡，台灣在舊政府後期，國家能力已逐步下降。綜觀新經濟成
功發展社會，國家角色都不容忽視。以美國而言，柯林頓領導的民主黨政
府，其實是美國這一波新經濟最主要的帶領力量。柯林頓首先提出Inform
ation Highway(資訊高速公路)，主張每位小學生擁有一部電腦，使美國
網路人口短時間內從一三％躍升至三七％，替美國新經濟打下重要基礎，
讓這幾年Yahoo!得以成長、Amazon的電子商務可行，為電子硬體、軟體及
網路產業創造高峰。
最近美國Nasdaq科技股雖因３Ｃ產業獲利警訊頻傳而號稱重挫，但在一九
九二年柯林頓剛上台前的美國，不可能想到八年後會存在一個高科技股，
居然有段時間還被美國分析師認為可能取代道瓊工業指數。
回看南韓，經濟條件不比美國，但亞洲金融風暴時期，金大中政府仍絞盡
腦汁希望南韓能在新經濟中重建基礎。南韓政府最重要的選擇是開放網路
咖啡店，使南韓沒有電腦的人，得藉咖啡店聚集成為網路人口，把新經濟
的餅做大，如今南韓在四小龍裡，網路人口比例果然排名第一。印度今天
成為全世界最大的軟體輸出國，也和政府政策有關，政府鼓勵外資到印度
投資軟體事業，並給予薪資補助。
台灣舊政府時代對製造業相當熟悉，可是當資本主義走到新經濟階段時，
國家能力卻明顯下降。如今，到了新政府，不要說對新經濟不熟悉，甚至
舊經濟都還處於外行摸索階段。國家一直是台灣這半世紀以來，帶動經濟
發展的動力，也是新經濟領域中重要的助力。可是現在台灣，國家角色不
但喪失，更成為妨礙經濟發展的主要元凶。新政府財經相關政策的不穩定
性與失敗，已成定局，台灣現在唯一的問題是總統、行政院、立法院和社
會大眾，要到何時才會見棺掉淚，才意識我們已走向一條不能回頭的路？
辦公室同事問我，會不會有一天連菲傭都不如？菲傭還會講英文，我們什
麼都不會。連一般老百姓都能理解台灣正嚴重喪失國家競爭力，信心危機
與日遽增，這和亞洲金融風暴時期明顯不同。亞洲金融風暴時，雖普遍不
景氣，台灣人對自己、社會和國家的處境，卻十分有信心。現在沒有金融
風暴，但每個台灣人心中，卻正經歷一場信心風暴。
前幾天，我們的總統宣稱，台灣股市在全世界金融市場中不是跌幅最深的
。總統其實話沒講完，他沒有告訴大家，跌幅比我們深的是泰國、菲律賓
、馬來西亞、印尼。台灣已經開始和這些外勞輸出國家比較我們的金融指
數與發展嗎？原來我們只要贏過印尼，就該感念新政府了。
最近大家常開玩笑說，經濟不景氣，最不花錢的娛樂就是早早回家，拿起
電話痛罵阿扁。但一個民主國家搞到只剩 Call-In節目可以宣洩民眾的憤
怒，欠缺任何機制矯正政府的錯誤，說起來不完全是執政黨的責任。
有人問我，台灣現在困境如何解套？我開玩笑說，可能得等選民上街頭，
不是包圍總統府，而是包圍國民黨中央黨部，逼迫在野多數的國民黨在立
法院倒閣、立院重選、民進黨被迫交出行政院權力，才能回到坦途。
從總統大選迄今，台灣政治如果真走了錯路，錯不全在陳水扁，也不會只
是新政府，更非民進黨單一政黨之錯，而是這個社會集體的錯誤。這個社
會凡事只看眼前、只求短線，不從其他國家的歷史經驗、憲政常軌或國家
長遠發展尋求問題的解決。
熟悉憲政體制的人都知道，少數政府的權力危機，必須以倒閣解決，但在
台灣卻是個遙不可及的憲政幻想。台灣人民已經失去了一個可以把民眾利
益放在個人和黨派之上的執政黨，是否還要再失去一個願意將人民利益置
於黨派利益之上的反對黨？
阿里巴巴，請賜我們秘語。
--
十九世紀民族獨立的激情已逝，二十世紀中期獨立建國的夢想已實現；
屬於『自己』的『國家』，卻與自己是那麼的遙遠......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twbbs.org)
◆ From: h116.s40.ts32.hinet.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