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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年3月19日 星期一
樂生院民 湯伯伯 自述人生
湯祥明
民國二十二年生
民國四十年入樂生療養院
未婚,現居住於組合屋
生長環境,入院經過
我是民國二十二年次的,我的祖父是苗栗人,所以我的父母親是客家人,但我們家
就住在新莊,他們說的台語因此還有一點口音,我的客家話只會聽,不太會說說,
在樂生院內也沒有幾個客家人,要講也找不到人講。
就小時候的記憶,父親是日據時代總統府的官員,大概相當於現在的衛侍長(侍衛長)
。我是在民國四十年,十九歲的時候進入了樂生院,當時我是建中的學生,模樣就
是屋內牆上掛的那幅畫像。那時候是強制收容,發現了痲瘋,不來不行。我不知道
為什麼會得到痲瘋病,一開始我的母親也不相信,鄰居也不可能,因為父親過世以
後,我們家是獨棟的房子,周圍還有像圍牆一樣的籬笆圍住,來往家中的人也都是
一些軍中的士官,一般人很少接近我家裡,到家中的本省人很少。小時候即使是要
出門買東西,也是晚上洗過澡之後由父母親帶出去,很少和別的孩子混在一起,所
以是怎麼得到痲瘋病的,實在是不曉得。當時檢查出有痲瘋的時候,我檢查自己全
身上下,也實在看不出什麼病徵,我的母親也看不出來,醫生說,痲瘋菌是潛伏在
身體裡,不是一時之間馬上發作表現出來,有的病人是三年、八年,甚至十年以後
才發作出來。
我會檢查出痲瘋病,是因為一位在日據時代待在樂生療養院醫院裡面研究室,專門
研究痲瘋病的醫師(賴尚和),由於光復後樂生院內的情況混亂,這位醫師不願意繼
續待在院內,就到台大去。那時候師大、台大、建中三個學校是非常重要的。他在
學校檢查學生,並不是大規模的一一檢查,而是偶爾挑幾個來抽檢。他是位對痲瘋
病相當有研究的醫師,當時我在操場上,和三四個同學在一起,他就看見我,先來
摸耳朵,後來我才知道那是在摸淋巴,接著是摸乳頭,還有(手肘)關節也摸一摸。
他當時搖了搖頭,並沒有說什麼話,但可能有告訴同學,當時大家聽到痲瘋病,笞
疙兩個字都害怕得要命,我上學的時候漸漸覺得同學們很奇怪,平常很接近我的怎
麼很害怕的樣子,很有距離。那時候因為交通問題,我家雖然在新莊,但我是住三
重,一個星期後,母親從新莊到三重來問我:「最近學校有發生什麼事嗎?」我說
沒有,和平常一樣。母親又問:「最近有醫生到學校去嗎?」我說有,有一個台大
的醫師到學校來。母親說醫生告訴他,我體內有痲瘋細菌,痲瘋病,事情就是這樣
子的。
此後我到學校去,感覺同學很冷淡,還告訴我母親說,醫師說我得了痲瘋病,不能
再上學,但是當時已經念到二年級了,要把學業放下,怎麼放得下呢?那時候每日
走到學校,到大門的時候,想進去也不是,想回來也不是…有一天我想開了:唉,
這樣子念下去還有什麼意思?同學看到你,好像一個活老虎坐在那邊似的…啊,不
念了!那一天我就回過頭來掉了眼淚,不念了。往後當我到了樂生院內以後,即使
後來開放,可以出入,但是我到台北都不想再去建中那裡,那條路我都不想再過去
,建中門口我都不想再過去了。
後來我就來到了樂生。賴醫師對痲瘋病的了解很徹底。依我在樂生問過很多老病人
,那時經濟情況不好,很多病人都穿得破破爛爛,我看到很多病人的乳房都像女孩
子一樣腫脹,那時才想到,賴醫師抓我的乳房的意思。一些老病人告訴我,痲瘋病
人的乳房,有個腫核,像龍眼那麼大,一般發育時男生的這個腫塊會化掉,而痲瘋
病不會化掉,細菌都積在裡面。
我不是自願進院的。那時候是強制收容,知道你得了病以後,他有方法的,樂生院
內的指導所,會同你所住的地方的衛生所,就算在你家找不到你,他們每天開著寫
著「台灣省立樂生療養院」字樣的車子到你家裡去等你,鄰里上最討厭這樣的一台
「苔疙車」,他們連續一兩個禮拜天天來宣傳:「某某某得了痲瘋病,大家快勸他
入院,不然全村的人都會得到痲瘋病…」逼得你無路可走,只好乖乖的來到療養院
。他們天天來,我當時因為念書住在三重,母親也跟我說:你自己做過決定吧!我
覺得煩了,就說:「你下次叫他們等我吧!我再去醫院做檢查。」我從三重到新莊
的時候,他們就開著車在我家等我,拿了手銬像抓豬一樣把我押進車裡,我就常說
啊,要是那個指導員讓我碰到,我一定要活活地把他打死…我都已經承認我有痲瘋
病,乖乖的要跟你走了,為什麼還要這樣對我?他們那時候專制時期,就是這樣子
帶過來的。
還有硬抓的啊!我來的時候是民國四十幾年,一共來了三批人,一批有四十幾個人
,一批是民國四十一年時,金門來的;一批是陳再添他們小港來的,還有一批是台
南和澎湖。這之後就沒什麼強制收容了,但到底是不是最後一批,我不記得了。那
時候來是在桃園火車站,火車上寫著「痲瘋專車」,由警察顧著,再趕上卡車,人
下來了以後,車子就馬上進行消毒。剛到樂生院時先進行抽血,做抹片檢查。
有一次我和院長開玩笑,院長說開放了要我們出院,我說:你講的這是什麼話?當
年你們把我抓來的時候,我是現在這樣子嗎?沒有醫藥可以醫治,病體變成這樣,
你叫我回去,這是什麼話呢。不過說實話,當時就算有醫藥,病人也很多是無心治
療的,看到到處都是鐵絲網,還有「以院作家,大德曰生」的牌子,看了都會掉眼
淚的…現在患者和捷運公司爭執的事,當年你明明告訴人家,病好了你就身體好好
的出去,就算病沒好,這裡永遠是你的家園。那時候即使是死了也不能把屍體運出
去,要帶去這裡的山上燒,放在這裡的骨灰塔,病人會認定這裡的。
院內早期醫療、隔離
在那個沒有醫藥的時代,說句難聽的話,病人都是在等死而已。那時候根本是沒有
醫藥的,集中到這裡關起來而已,四週都是鐵絲網,一被關進來就出不去了。你們
剛剛進來的門口,有經過一個崗哨,再進來是大禮堂,以前就在那個大禮堂的斜坡
下面,阿兵哥拿著刺刀在那裡,再跨一步就開槍,當時病人的活動範圍就到那裡。
民國四十年的時候有鐵絲網,四五年之後才慢慢撤掉,雖然撤掉了,但管制仍然很
嚴。事實上當時的病人也不敢跑出去,連在站牌下等車都不敢,旁人一看就因為是
痲瘋病而嚇到、非議,憲兵看到就馬上帶回去關緊閉了。
當時真的是沒有醫藥,一天到晚有人在自殺,自殺像是流行的一樣,今天這裡有人
自殺、明天那裡有人自殺,天天都有的…因為神經痛痛得受不了,很多人因而走了
極端。我剛開始進樂生院時是完全看不出來有病症的,我的發作則是很慢的,不知
不覺很慢的進行著,像是我的手,去年元月份還可以拿著畫筆,到了五月份,痛風
一來,就沒辦法了。有些人發作的很快,天天晚上都在神經痛,快的時候一個晚上
手指就彎曲了。回想起來,樂生當時的醫藥環境,病人實在是太可憐了,那時醫院
內最好的藥就是阿斯匹靈,而醫院的藥房就是一些日本人走後留下來的,沒什麼療
效的大風子油,病人拿大風子油不是拿來治療,而是帶回去當作燃料點火用。擦外
傷的藥也有,紅藥水、黃藥水、碘酒這三項,沒有消炎藥。那時候是用破掉的被單
,撕下來再接起來,當作繃帶,用完並不丟掉,還要捲起來洗一洗、晒乾再拿來用
,以現在的角度看當然衛生是不合格的,但當時也只得用。那時候病人的外傷很多
,身上很多傷口,有的整條腿都是,你們看到一定會嚇到,我看到我都怕。所謂的
醫療,就是每天為這些外傷的病人換藥。
那時候也沒有什麼正派的醫師,我告訴你這些醫生的來歷好了,抗戰結束後,過去
在日本人軍中的一些衛生兵、醫護官,懂得幾個英文字,就來樂生療養院當醫師。
當時多好笑呢,醫生看病時,就雇一個病人在門口叫號:「某某某、幾號」這樣,
病人走進去以後並不是像一般醫師拿聽診器聽診啊等等,而是醫生直接問你:「你
要開什麼藥?」病人都把藥房裡面的藥記得很清楚了,要開什麼藥像是碘酒啊、紅
藥水啊,就自己告訴醫生,醫生就把藥給病人。護士也不是像現在由護校畢業,而
是一些鄰近地區的女孩,小學畢業以後,有些人事關係就進樂生療養院當護士。病
人之間都會說笑話,哪裡的護士最強?樂生療養院的護士最強!拿病人當練習,打
一插就插十幾次,打針最厲害。病人都會挖苦說,這裡的護士打針最強,其它的什
麼都不懂。她們不是真正的護校畢業的,就是這樣一路混,混過來的。當時醫院的
環境,不要說不讓你們過去看了,就算讓你們去看你們也不敢,環境髒兮兮的,很
嚇人。醫生到了院區看了病人,都要過消毒池,包得緊緊、裏得密密的,民國四十
年的時候都仍是這樣。共有三個消毒池,在治療科這邊往上到王字型那邊,後來改
成牙科的地方,有一個消毒池,指導所現在還沒拆,圍牆留了一個縫,也有一個消
毒池,大約四十、六十見方,整天放了消毒水;行政大樓那邊的小池子不是消毒池
,是後來沒做好的焚化爐,病人是不能走到行政大樓去的。一直到民國五十四、五
年時的院長,當時已經知道痲瘋不會傳染,院長慢慢也想開了,才把消毒池填掉,
管束也漸漸放鬆。但病人都像關在籠子裡的鳥兒一樣,你叫他飛,也不想飛了,讓
他出去,也不出去了。到後來民國五十九年的時候,當時的院長是游天翔院長,(他
是我來了之後的第二任院長,老院長剛走。)他是個很仁慈的人,他看樂生院裡面的
院民,好多都是人才,這樣下去不是辦法,埋沒了很多人才,的確是這樣,當時還
有已經念到大學二年級的病人,但是大家不願意出去,是因為畏懼出去了以後,如
果又病發了,那怎麼辦?所以游天翔說過這麼一句:「現在醫院裡經費不夠啊,所
以你們要出去自力更生的人,或是要出去念書的人,你們出去好了。萬一病況有什
麼改變、發作的話,照樣可以回來住院。」所以病人就比較有勇氣出去了,像是去
師大念書啊,當記者的也有,當船長的也有,還有人當過警察局長,大家慢慢出去
了。腳手好一點的人,就很少再回來了。那時期開始有DDS了,他們就偶爾一個月、
半年回來拿藥。
全世界也沒有一家醫院,病人進院身份證要沒收的。我們當時也沒有選舉權的,一
進來出生地的戶藉、住所的戶藉等都被滅掉了。現在你去查,我是樂生院出生的,
怎麼查也查不到原來的戶藉了,是集中放在這裡管理。後來有了身份證也是政治問
題,有個張德發要選新莊市長,新莊街上也分成了兩三派,就讓樂生院裡的人全都
投他,後來他選上了就有人說他是「笞疙鎮長」,是靠樂生的票軌選上的。那時候
院長說要投給誰,大家都要乖乖的投給他,指導員就在旁邊看你,有沒有乖乖的投
給誰,白色恐怖的年代就是這樣。還有一個笑話,一個叫楊丹的女人,小時候得了
痲瘋病,本來住在樂山院,因為那是私人的機構後來解散,她就來了樂生,碰上了
選舉。她到處問說,要投給誰呀?也沒人敢吭氣,她因為痲瘋病都關在家不敢出去
,沒念過書也不懂,乾脆就通通蓋印下去,最後就這張票最特別!通通有獎!哈哈
,後來院長追查出來是她,她也只好說:「你們又不講啊,我又不知道該投誰…」
選舉權大概也是民國四十五年左右的時候開始的。身份證也很奇怪,沒貼照片。因
為當時照相並不容易,要特地去外面的照相館照,照相館根本不願意替病患照相,
叫他來樂生他也不願意來的。院方則是有詳細的資料,從入院時就有紀錄,所以院
方都還是可以管理的。
DDS
DDS很早就出現了,比這個時期早得多,大概民國四十五、六年的時候,病人可以發
到。但剛開始的時候藥很少,用抽籤的,一天抽25個人。吃DDS糟就糟在哪裡呢?英
國人發明DDS的時候是針對英國人的體型,他們體型大、營養好,(台灣的)醫院根本
就不懂,也沒有明文告訴病人怎麼用藥,很多人得了DDS以後,很心急,今天吞、明
天也吞,不吃還好,一吃更糟。藥會破壞血球,引起神經痛,痛止不了,所以跳水
死的、切腹死的,自殺就是這樣來的。藥本來是用來治病的,最後病人卻害怕起DDS
,不敢吃藥。那時營養不好,一天七毛五的補助伙食費,而豆腐乳一塊就正好七毛ꐊ了,買不了什麼東西。所以很多病人不想要治療,如果有人要吃藥,老病人還會說
消極話取笑:「十年前,十年後。」意思是說十年前還很年輕貌美或俊帥的,十年
後也因得到痲瘋病而不會好了,要好、要離開,就從燒病(死)人的地方離開吧。所
以當時就是這樣消極、不想治療的風氣。醫院應該要告訴病人怎麼使用DDS的,但是
,根本沒有嘛。後來有人發現吃DDS喝酒的話,會要人命的,這下可好啦,就有人開
始屯積DDS,偷偷留起來,遇到不如意的時候,就當作自殺藥來用…哈哈,說來好笑
就是這樣…唉。
DDS白色,小小顆的,咬在嘴裡也沒什麼味道,但這個藥非常奇怪,外面的人有些家
裡有孩子,長了癩痢什麼的,求醫也求不好,就拿DDS來試試看,狗的皮膚病也是這
樣,一吃下去就馬上好起來。現在的DDS已經改過了,我忘記過去是多少gram了,但
過去是現在的四倍。很奇怪,有的人一吃下去馬上就發作起來,發冷發熱啊、沒辦
法適應,有的人不死心,吃一顆不行,就試半顆,再不行,就吃更少,慢慢試出劑
量來。現在吃藥的方法,可以自己去開,一次就是開一個月30顆,一天吃一顆,不
過吃多了、吃久了還是不舒服,會貧血頭暈暈的。病人發作是這樣的,和免疫、天
氣等都有關係,我兩個月前也是不太舒服。所以病人大概一個星期吞個一顆兩顆,
是比較好的。過去很多日據時代就開始得病的老病人,身上腿上都很多外傷,稀稀
爛爛、還流血,說那些傷口能好很難相信,但是碰到DDS就真的都好了,問他有用別
的東西嗎?也沒有,只吃DDS就夠了。DDS也沒有抗藥性,並不會越吃越重。
剛剛那位伯伯(李添培),他是和裡面的院民結婚,兩個人都是患者,生了小孩以後
就很擔心女兒會不會得痲瘋,讓女兒從小就吃DDS,後來好像也沒事。就我的觀察,
很多患者結婚生下來的小孩,幾乎都沒有得到痲瘋。
症狀
斑紋初發的時候,大概就像一塊錢銅板那麼大,圓圓的,紅紅的厚厚的一點,有點
高高的,這是和生癬不同的地方。斑紋可分為兩種,白的和紅的;白斑紋不容易看
出來,衣服脫起來仔細看也不一定看得出來,就像一般皮膚長得白斑,顏色比一般
皮膚淺一點,但也不容易散掉,難醫,紅斑紋比較好醫。還有另一種「節枝」,一
節一節的,吃了DDS以後會炸(裂)開,流膿血出來,慢慢的傷口再好點。有斑紋的病
人較多,有長節枝的病人比較少,大概十個裡面只有三個人有。長斑紋並不會痛,
但是慢慢的從還有感覺,漸漸就麻掉,沒有感覺了。一般病人在病發的時候,可能
是外傷沒有注意,流膿了,會發冷發熱,是從五臟六腑發出來的,高燒可以到四十
一度,發冷的時候怎麼暖都沒有用,牙齒甚至會喀喀喀的打顫(chills),這時候就
趕快找,看看是哪裡有外傷引起。病人病久了,自己都可以當醫生了。
我的手也會神經痛,痛起來也會鬼叫鬼叫,沒辦法伸直,關節都會腫起來。手指因
為麻掉,很多病人都是這樣,因為麻掉會受傷,慢慢的就一節一節(從末稍)開始斷
掉了,我剛進來的時候手都好好的,慢慢的彎掉,手指的肌肉(魚際肌)也會萎縮掉
。院內的病人可以分成兩種,一種是神經質,手腳會彎曲,痛壞掉,臉孔比較好看
;另一種是皮膚質,會長外傷、眉毛會掉等等。你們也可以注意,通常比較沒有外
傷的病人,就是比較會神經痛的。雖然明明醫院都檢查沒有細菌了,但是偶爾還是
會發作,所以最好還是想到就吃一下DDS,但有的人一吃就不適應,會發冷發熱(副
作用)。現在還有一種他們叫「黑藥丸」,吃下去皮膚會烏黃。神經痛發作的時候,
會痛到在地上打滾呢,也沒有一定在什麼時候發作,和個人的體力和健康狀況有關
係,身體比較虛弱的時候,就容易有神經痛。至於我其它的關節痛,是年紀大了的
老毛病了。
至於皮膚質的,五官壞掉也是免不了的,樂生裡面很多人戴著墨鏡,因為十個有八
個睫毛也會掉,掉了以後很怕風沙和陽光,像我的右眼也是,因為神經炎而不容易
閉合,因為怕風沙所以戴著墨鏡。另外痲瘋病人的皮膚很多麻掉的地方都沒有毛孔
,你們可以摸摸看,都很光滑,但有時候天氣涼涼的,反而是一直流汗,因為沒有
毛孔的部分不流汗,而別的有毛孔的部位反而特別會流汗(代償)。麻掉的部位是外
面沒有感覺,但裡面很痛。我的鼻子是好好的,但有的病人細菌跑到鼻孔裡面,流
膿發炎什麼的很臭啊,那時候早上起來他們刷牙洗臉,一漱口、擤鼻涕就都是血,
久而久之鼻子就塌掉了,有了DDS以後鼻孔臭的人好像也沒了。
痲瘋傳染力
關於痲瘋病的傳染,我問過好幾位醫師,其中一位趙榮華醫師,他本來是在八里的
樂山療養院,後來到了樂生來當到了副院長,因為樂生的人事太亂,他不喜歡,最
後去了馬偕醫院。他是個很用心的醫生,樂生的患者去找他看病,他還認得是痲瘋
患者的話,第一句話就先問:有沒有吃DDS?沒有吃藥控制的話還看什麼病!是這
樣的…
我曾經問趙醫師說:「是不是日本人當時的藥學比較差,發明不出控制痲瘋病的方
法,因此只好隔離呢?而且宣傳得那麼厲害?」他笑了笑說:「也許你可以這樣說
吧…」痲瘋病當時也是沒藥醫的。我也問過他,為什麼鄰居、旁人的居住環境髒兮
兮的,都沒有得痲瘋病,我家整潔乾淨,我卻得了痲瘋病?他給我的答案是,一般
人的體內都有癩桿菌,只是會不會發作而已。我也問過樂生療養院的游院長,他曾
經開玩笑說:「也許三十年後我也會發作痲瘋病!」他的意思也是一樣的,每個人
體內都有癩桿菌,是因為免疫力夠,才沒有病。就像我看院內很多患者懷孕、養小
孩的時候,有時候也把食物在嘴裡嚼爛了再給小孩子吃,說起來是很不衛生的,但
在院內混大的小孩是很多的,也很多大學畢業等等的。可是都沒有得痲瘋病。我也
問過,這樣子實在不像傳染病啊,但它的確是的,尤其是在病人發作的時候,傳染
力最強。發作時病人體溫相當高,可能高到(攝氏)四十一度,這時菌量最多,也很
多在表面,這時候就不能接近免疫可能比較差的小孩子了,但其它的時候就沒什麼
關係。
過去對痲瘋病的宣傳太厲害了,護士看到病人都不敢接近,連門把都不敢碰,現在
就不一樣了,病人燒的菜也敢吃了!對痲瘋不了解,就是這樣…
我進院後沒有做什麼工作,院內也沒有什麼工作可以做啊。我就吃飯、睡覺,晒晒
太陽,這些書是帶進來的,我喜歡文學,以前書更多的。是因為上面拆掉,東西都
來不及搬,書只剩下這些,太可惜了。他們深怕病人又住回去,一下子就房子拆掉
了。
我來樂生以後住過的位置很多,一開始是住院長室下面的家屬接待所友愛舍,因為
院方沒有管理,很多人打麻將,吵得受不了,就搬去廚房上面的大餐廳,因為後來
院長希望餐廳有供餐的功能,就搬去福壽舍和佛教會的會長(金義禎)住在一起,後
來大概有人去和院長打小報告,他不願意我們這群念書的人住一起,怕我們結黨,
又要我住去平和舍,因為日式木造的房子快倒塌,又搬去新建舍,因為房內有人是
精神病,待不下去只好又搬去新生舍,因為我的書太多了,別人的衣櫃放衣服,我
的衣櫃都放書,後來蓋了一百號,陸希超院長說房子不夠的可以搬去,我就搬去一
百號,因為捷運施工,又往台南舍搬,又再次因為施工的問題搬來了組合屋。搬這
麼多次還不算稀奇啦,有人搬得還比我更多的。
大概在民國五十九年,游天翔院長的時候,當時我的腳指頭都還好好的,院方開放
出去,我也很想出去,就在外面的工廠找了工作,我和工廠主人的兒子談好條件,
他們希望我去工作,我答應了,但是星期六星期天要休息,休息的時候可以畫畫、
四處去玩。有了錢以後又可以去台北重慶南路的書店街,以前人家介紹我看的書,
和我想看的書都可以買了。我會和人吵架也是因為這樣,你要人搬家,我搬了。可
是你今天講,明天就拆,房子拆了心多痛啊,我有好多書都這樣埋掉,他們說想辦
法賠嘛,你要怎麼賠呢?心愛的書要怎麼賠呢?過去的櫃子裡都是書,上面也堆著
一疊疊的書,還有一些週刊的資料,也都放在我這裡。以前人家都開玩笑說我是書
呆子。
這些你們看到的書為什麼還沒有被埋掉,是因為都放在桌子上,收拾都來不及,連
桌子一起搬下來的。我最心痛的是一塊硯台,再好的硯台用錢去買可以買到,但我
的這塊硯台是國寶級畫家送我的,這是個紀念品,錢也沒辦法買到的。有記者問過
我,過去我牆壁上的字畫呢?也都來不及了,房子一拆就全部埋下去了,現在手拿
筆很難受,就不想再畫了。牆上的那張十八歲的模樣,也是我自己畫的,因為那是
我來醫院的模樣,就是穿著這套衣服,最有紀念性。過去畫了很多荷花、梅花、竹
子,人像也有。一般畫的荷花都是盛開的,我畫的都是含苞待放和凋零的,四年前
,醫院裡說要辦文藝走廊,一位過去念藝專的護士張心玫就來和我借畫,過去痲瘋
病人的畫沒有人想要,我的畫那次就借出了。她看了我畫的牡丹花、荷花看了很喜
歡,就來和我要,拿去送給她兒子在新加坡的老師,老師也都不相信竟然是個病人
畫的,不是三兩年功夫就畫得出來的。他說看了畫就知道作者心中有些不如意的事
…
我的畫之前院長有建議說可以去賣,好歹賣一些錢,就用箱子裝了好多放起來,也
想去看看畫現在怎麼了,聽說房子會漏水,過了這麼久,大概也損壞了不少…過去
還有新莊民眾服務社的大國父像也是我畫的。是新莊市長張德發和我聊天時拿去掛
的。福利社上面的字樣也都是年輕的時候設計的、寫的,我慢慢用鐵絲弄出來、金
剛石磨出來的。我的畫法還有四個字留下來,就是迴龍寺修廟,佛教的寺廟要寫什
麼我也不知道,就給它寫了草書的「法海、祥雲」四個黑字,題在大殿邊上的兩個
小門上。其它寫在紙上的都被埋掉了。
每個人在院裡的感受,和生活的點點滴滴都不同,你們如果去問,病人都很願意說
的,進來的時候怎麼樣、在裡面過什麼生活,都很清楚的。
樂生口述歷史工作坊 馨頤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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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謂歷史,並不是在過去就完全結束了,它將種下日後的種子,終於有一天
開花結果」-----楊威利 《銀河英雄傳說外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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