樂生文學周末部落格 http://losheng-literature.blogspot.com/
「呃……大哥,你記不記得……我上次在小米收穫祭跟你
提過,那個來樂生演講的事情……」
在撒可努的部落裡跟他講話,總是叫人有點緊張。對我來
說,跟他說出這句話好像比在千萬人面前演講還困難。
「所以妳到底要我講什麼啊?妹妹?」他笑著問,手上一
邊不停地攪拌著準備作植物染的大鍋花草,爐灶裡的火光
閃爍著夜色。
夜深了,這裡是拉勞蘭部落,背靠著中央山脈,面向著太
平洋,南迴公路從部落腳下穿過,像一條無聲的河。
「呃……就是,我覺得,」遠方,太平洋上有定置漁船點
點的燈光,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我自己在台北也參加了一些所謂的運動,參加了好幾年
,可能也算參與得很深入吧。可是整個台北的氛圍讓我感
覺好蒼白,那些表面上看起來熱血的年輕人,其實私底下
一個比一個虛無,一個比一個孤單,好像那些慷慨激昂的
口號都只有在街頭與媒體面前發生意義,回家以後卻很難
給彼此一點支持,人與人之間的關係還是那麼疏離、冷淡
、無能為力,那我就在想,這樣的『運動』到底有什麼意
義呢?我第一次來大哥這裡的時候,已經覺得我做不下去
了,乾脆回去當個上班族賺錢好了。」
他抬起頭看著我,眼睛亮亮的,像一隻山中的鷹。
「可是我在部落裡看到大哥帶年輕人成立青年會,教他們
如何當個獵人,教他們怎樣用古老的智慧和勇氣面對現代
社會,讓那些國高中的男孩子有個哥哥可以學習,學著怎
麼樣做一個大人;讓來到部落的這些台南女中的妹妹(註一)
可以找到她們在城市裡找不到的東西,那些人與人之間的
親密跟善意,我就覺得很棒。」
他停下手中的動作,用眼神鼓勵我說下去,在那一瞬間,
我以為我也要像那些高中女生一樣,在他面前掉下感動的
眼淚了。
「所以大哥,雖然我有想過,你的魅力跟拉勞蘭是密不可
分的,我也許應該勸大家來你的部落看看,而不是把你請
來台北。但我還是想要邀請你來,讓大家知道,在台北的
小圈圈之外,還有這麼寬廣的世界,還有這樣的人,我想
要讓你像一陣森林裡的風一樣(註二),吹進那個讓人很
悶熱很絕望的台北盆地。」
「好啊,我就先答應妳。」他笑著說,「妳是說十月四號嗎?」
這是我第三次到拉勞蘭部落。拉勞蘭,是當地排灣族人的
自稱,在台灣省通志中又有另一種的名稱為
「Qalinavet(加里那母奴) ,這是源自於卑南族語,有著
人口眾多之意。在部落中流傳著兩個比喻形容Qalinavet
之意思,一個是此處人口多到有如在地上竄動的螞蟻,尿可
成河流向大海;其二是,如果有一顆長了幾十年高的黃藤
被部落族人一一用腳踩過去,黃藤的根部都會被踩斷。
「所以我們一直以來,都是一個非常強大的部落。」撒可努會這樣說。
我是相信這句話的。在這裡,每個男生女生都眼睛閃亮,行
止沉穩,沒有青少年常見的輕佻或茫然,「有家」的孩子才
能有這樣的眼神。而在祭典裡的每個繁瑣工作裡,也看得到
他們的身影,他們勤快地忙進忙出,看來竟比很多大人都還
成熟,他們在古老的祭儀裡得到了成就感,得到了自尊,也
得到了他們在這個世界上的位置。
而撒可努,這個他們叫他大哥的人,是這幅景象的重要推手
。借住他家裡的期間,不斷有他的弟弟妹妹來找他說話。當
然,大多數都不是他的親生弟妹,是部落裡(甚至其他鄰近
的部落)尊敬他的孩子們。他一一聽他們說話,認真地聽,
誠懇地回答。而他說的故事裡,充滿了大樹與山脈、山豬與
老獵人,在他生動而充滿魔力的敘述裡,彷彿整個中央山脈
的精靈都來到你身邊,讓你不再孤單。
「唉呀,妳們的腳,怎麼變成百步蛇了!」看到我們因為穿
涼鞋騎單車而曬得黑白分明的腳背,他用可愛的排灣族腔這
樣笑著說。
我們也笑了。你看,你能想到用百步蛇來形容你曬黑的腳背嗎?
十月四號,依漢人的節氣來說,已經過了秋分了。請你一起來
聽聽撒可努說故事,讓那陣來自山裡的風,吹上你的臉龐。
註一:每年暑假的小米收穫祭,台南女中都有老師帶著社團學
生來到部落「幫忙」。她們並不以漢人菁英服務原住民的心態
前往,認為來到部落是一種學習與反思。
註二:靈感可能來自於撒可努的書「走風的人-我的獵人父親」
,一時也難以明白為何我會說出這樣優美的句子,也許是被撒
可努與他的部落影響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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