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 zzaacc:借轉P2個版 謝謝! 114.44.176.228 11/16 15:19
樂生
我們在窺看著他們的「不在場」:那些消逝的、禁閉的、孤絕的時光。
我們在那灰濛濛的長廊巡走,那高挑的木頭梁柱,像巨大恐龍的肋骨或古風琴的弦箱
,據說這些梁柱上曾吊死一個個崩潰而活不下去的病人。不知是否心理作用,空氣中有一
股應該早被門窗木材潮溼腐敗味蓋過的消毒水氣味。
走在裏面,這幢建築超出想像的高巍,那使人自覺渺小,也許是如今人去樓空造成的
空盪盪印象:一座被遺棄的野戰醫院,一幢被滅族部落的教堂廢址,一個存在主義式的劇
場:人被剝奪其所有-壞毀的外貌、集體監禁的恐懼靜肅,從此被拔出人群進入一靜置時
光耗盡餘生的領悟,乃至於馴順地衰老死去(那些不馴順的成為吊在上方搖晃的背景)-
最後終於連這一切,如今殘剩的,且將要被兵臨山丘下的捷運機房、停車場,進出軌道的
「我們」(形貌正常的我們,迷惘地看著媒體上警察將哭喊學生抬走的我們),用未來感
的金屬列車掏掉、砸掉、鏟掉,變成破碎的磚瓦、木條、玻璃…
整座院區像沈在湖底的一座惘然之城,綠光盈滿,風吹瑟瑟。時有發光的白貌或三色
貓在布滿濃苔的水泥圓柱貯水池和廢棄家具堆間一閃跳過。
每一棟日式黑瓦老建築,從瓦簷伸出的排水孔,被封起來的合作社,每一株動輒樹齡
超過四、五十年的老樹,挨站成林。每一處都像是塔克夫斯基電影裏的場景。
「因為我們不在場,所以發生過的事情就和沒發生一樣。」
我們在那周遭綠樹彷彿妖精成陣影影綽綽搖晃著它們悲鳴嘆息的無臉頭顱(「人類竟
然會犯下如此愚行?」「人類竟會為了他們幻覺較大利益的部分群體,自己消滅水缸裏漂
浮著死去的那些一具一具其實是他們某部分自己的屍體?」)的森林中低語詢問:「什麼
是麻瘋病?」
「因為不知道痛,故身體某些珍貴的部分受創而不自知,逐一被截除,不會疼痛的麻
瘋病,其實麻瘋桿菌已被消滅,但因神經系統受到侵害,導致痛覺的消失。乃在不知覺狀
況下,任肢體受傷、傷口化膿、感染、乃至鼻塌眼斜、手腳截肢。」
「在日本政府『癲防治法』之強制執行下,強制隔離,強迫性勞役,沒有公民身分,
懲罰性結紮,生活飲食被極度剝削,他們被從原本生活的群體和家庭孤單地ㄉㄧㄚ出來,
被集中在這裏,來承受這種外貌醜怪其實傳染力極薄弱的疾病傷害之外的,靜靜的暴力…
」
「所以,現在這座安養院和它拘留住的往昔時光,在將被外科手術式的工程拆除、鏟
平,他們能替它發出的微弱哀號,相較於整個社會的遲鈍不覺,實在是『不痛』的。」
某些停頓的時刻,我們站在那日據時代以來的建築長廊內,那些刷了乳白漆的木窗框
格紗門紗窗,或記憶裏像小學校園「保健室」、「蒸飯間」一般的老機關部門懸掛小木牌
;我們在無人的診療室外的候診木椅上忍不住想坐下,讓腦內的時光膠片轉速變慢,如同
那些曾靜默坐在這條走廊上的院民。我腦中有一個無力但近乎尖喊的奇異情感讓我坐立不
安,不寒而慄,猛抽菸也壓不下那種金屬感的騷躁憂鬱。
一句老話。因為羞恥。羞恥。羞恥哪…
因為我們竟然讓這件不義的事眼睜睜在面前發生…
我們上健身房甩掉身上的肥肉。我們接送小孩上英文班。我們坐在街角咖啡屋喝著黑
咖啡看來往的各式各樣的人們。我們開心地排隊買樂透夢想六個數字都中可以用現金買下
一棟現在飆漲得不像話的房子啦。我們有不同政黨選擇善意或惡意地模仿馬英九醉態可掬
的擠眉弄眼。我們疲憊地用ATM繳信用卡帳款。我們把零錢丟進 7-ELEVEN 收銀台的
捐款小箱。我們為菸價又漲爆幹或是到銀樓幫哥們的初生寶寶買金鎖片…
這一切如常運轉。只因為這件事發生了,我們竟然讓這件事發生了。那像菸薰鏡片般
讓光天化日下進行的一切都蒙上一層霧翳。那個陰暗的微弱不快就是分不清你置身其中的
群體究竟是怎樣一個群體的羞恥。
有一篇作者署名「米果」的網路文章,叫「是的,我們來晚了」,因為我的心情無法
表達得比他寫得更好,所以,請容我原段原句抄引:
「…行經蓬萊舍,聽見阿姨阿伯他們在練唱,唱日文的『故鄉』,有個年輕女生跟在
一位阿伯的身邊,看著歌詞一句一句跟唱,芬多精都進來唱和,我想起鄰近那一大片被挖
空的山,突然心生恐懼,究竟是怎樣的土方砂石利益,讓樂生這塊土地,如此惹人嫌。
…放映結束後,文章阿伯還來跟我們說謝謝,樂生青年也拜託我們要多多幫忙,我心
裡好難過,真想跟他們說,不要說謝謝,也不要拜託,反倒是我應該說抱歉,『抱歉,來
晚了。』
紀錄片將時間與場景拉回過去幾年,一場一場與官員、民意代表、衛生署、捷運局的
對話,我終於知道,自始至終,不管是決策者,還是工程設計者,都『堅信』樂生院很快
就會『不見了』,因為這些人『活不久』了,捷運局說,他們在設計的時候,就接收到訊
息,『樂生即將關閉』,所以他們就把樂生院建築群,當成一塊沒有
人居住的地方。
…所以,樂生院的阿姨阿伯,在青春最美好的年頭,被強制用手銬關進新莊偏遠的山
裡,不准他們出來,連死後屍骨都要埋在山上,等到他們來到遲暮之年,又被聯手趕進火
柴盒一樣的病房,因為按照規劃,『他們活不久了』,樂生院以後就消失了,捷運局當然
可以提前把他們挖掉。」
「整個樂生事件的決策過程,是一連串菁英與官僚的傲慢與冷淡,加上眾多利益糾纏
的黑洞,對上了歷史與社會最弱勢的一群人,擁有發聲權的人,甚至向來愛挖弊案的媒體
與名嘴,大概超過九九%都在樂生事件中缺席,前後倀台北縣與台北市首長恰好藍綠通殺
,會不會是因為這個原因,所以才讓樂生的問題走進死胡同,倘若真得如此,那麼,樂生
的人權又一次遭受剝奪,在這個號稱『人權立國』的地方,顯然比日治時期用手銬把他們
抓進來,還要可惡。」
原載於壹週刊
駱以軍,1967年生,私立中國文化大學文藝創作組畢業,“國立”藝術學院戲劇研所碩士
。曾獲聯合文學巡迴文藝營創作獎小說獎首獎、大專青年文學獎小說獎,聯合文學小說新
人獎推薦獎、時報文學獎小說首獎等。
http://big5.chinataiwan.org/twrwk/twdq/rw/zj/200708/t20070828_445482.ht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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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艘船忘了自己是飛行船了嗎?那艘船忘了自己飛上天空的時候了嗎?窮盡地平線、
奔向水平的方向,在那裡就是這船離陸起飛的地方;即便所有港口的燈火,都熄滅、都
陷入沉默,也要航向蒼穹。」 FROM 宙船(日本唱片大賞作詩賞得獎作品)
http://blog.roodo.com/honkwun NAKAJIMA MIYUKI FANS' BLO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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